晨光透过“观澜阁”敞开的雕花长窗,在地板上投下明净的光斑。
阁内静谧,只闻得窗外昆明池水波轻漾的细微声响,与偶尔掠过的鸟鸣。
李承乾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后,身姿端直,正凝神看着平铺在案上的一叠图纸。
他看得很专注,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拂过纸面,像在触摸其上的线条与构想,眉宇间是少有的、纯粹欣赏的神色。
脚步声自门外廊下响起,沉稳而熟悉。
李承乾闻声抬眼,见李世民已踱步进来,身后只跟着轻手轻脚的陈文。
果然来了,他忙起身,绕过书案,从容却不失恭谨地行礼,“见过阿爷。”
“免礼。”李世民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已落在那铺了满案的纸上,“一大清早的,这般入神,是看什么呢?”
李承乾直起身,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案上,唇角自然地浮起一丝笑意:“青雀前几日送来的图纸,颇有趣致。”
李世民已走近案前,不必细看,那熟悉的笔触、精细的构图,以及图纸旁零星标注的、属于李泰的那手清逸行楷,便已说明了一切。
图纸内容,正是关于西市那间“通财赌坊”如何改造利用的种种设想,有整体布局的勾画,有局部细节的放大,甚至还有几样新奇家具或摆设的单独图样。
李世民伸出两指,拈起最上面一张,略略端详。
“这些,便是青雀送你的生辰礼?”他语气平常,仿佛随口一问。
“正是。”李承乾颔首,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李世民放下图纸,抬眼看向长子,脸上也带了笑,那笑里却有些别的意味:“这小子,倒会省事,几张纸便把你打发了。”
李承乾闻言,却并无赧然或介怀,反而笑得愈发坦然舒朗。
“阿爷说笑了。金珠玉器,库中有的是;古玩珍奇,也并非难得。”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回图纸上那精细的线条,语气里透着一份难得的满足与珍视,“我所缺的,正是一份真心的惦念。惠褒知我,不赠浮财,而赠此‘心思’。这寥寥数纸,在儿看来,远比万金更重。”
阁内一时安静,唯有窗外水声潺潺,与透过窗格的光影一起,流淌在父子之间。
李世民看着长子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愉悦与珍重,又看了看满案被细心抚平、显然已被反复观摩的图纸,眼中那丝深藏的探询,渐渐化开,融入了窗外投进来的、暖融融的晨光里。
他未再就礼轻礼重多言,只笑道:“你既如此珍重这些,为何反把店铺送人了?”
“唉。”李承乾闻言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顿时愁云密布的,“就当做是让惠褒多一个回京的理由,我也知道这不过是骗自己罢了,惠褒若是想回来,哪需要什么理由?”
“你不想让他走,就跟他说呗,也没人逼他非走不可。”李世民侧目看向长子,眼中带着几分深意,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地说道:“你还留不住他吗?”
“何止是他?谁我都留不住。”李承乾情绪略显低落,微抬头见老爹满眼疑惑,他便继续说道:“咱们回宫之后,为德便要就藩了,为辅最多过完中秋也要去封地了。”
“哦?”李世民多少有点意外,他甚至带着星星点点的兴奋问道:“李祐终于肯走了?”
李恪是一直想走,却总是阴错阳差地走不成。
李祐不一样,他可不想走,为了留在长安,他装瘫痪,往床上一躺,说啥都起不来了。
他还不是一直瘫痪,他是选择性瘫痪,一说让他去封地,他就瘫了,不提这个事,他就活蹦乱跳。
“若是由着他,一万年他也不肯走。”
李承乾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辨不清是无奈还是讥诮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缓,“为德、惠褒遭人忌惮也就罢了,就连为辅也能威胁到东宫,真不知在舅父的眼里,我这个太子是有多差。”
“你舅父还不是为了你好?”李世民李世民目光微沉,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再说皇子就藩是祖制,让你说的好像你舅父为私怨赶他们一样。”
李承乾懒得与他争辩,当即敛了神色,垂首低眉,恭顺道:“是儿偏颇了。”
李世民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苛责,眉宇间却敛了方才的温和。
他深深看了眼案上堆叠的图纸,又瞥了眼垂头不语的太子,片刻后转身迈步,径直踏出观澜阁。
陈文连忙敛声垂手,快步跟上,一路安静随行,直至走远,彻底离开了这片院落。
行至廊外青石长道,远离了阁内耳目,周遭再无旁人。
李世民负手慢行,步履悠然,神色却沉敛几分,不见半分笑意。
“老五那个倔脾气,朕磨破了嘴皮子,威逼利诱都用上了,他愣是能躺着装死,油盐不进。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陈文微微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顺着皇帝的话,用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慨与谨慎的语气接道:“五殿下性子是拗了些,陛下顾念父子之情,难免多些包容。长孙司空到底是国之重臣,思虑深远,办起事来,也自有一套章法。”
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关键。
皇帝下不了狠心、抹不开面子去做的事,长孙无忌以“国舅”兼“辅政大臣”的身份,以“祖制”和“为东宫计”的大义名分去做,便少了许多顾忌,自然也多了许多“成效”。
李祐是你的儿子,你打舍不得打、骂舍不得骂,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李祐可不是长孙无忌的儿子,他吓唬一个小孩子的本事还没有吗?对付李祐那么个心智不太全的傻东西有什么难的?
李世民脚下未停,仿佛没听见陈文话语里那点未尽之意,只是目光投向远处昆明池上渐渐散去的晨雾,淡淡道:“辅机办事,向来是妥帖的。”
这话听不出褒贬,更像是一句平淡的陈述。陈文便不再多言,只恭谨地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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