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斜倚在门框旁剥花生的沈一鸣，慢条斯理地吹去指尖的红屑，戏谑道。
“李局要是觉得棘手，要不我现在给马总打个电话？他老人家路子广，在省里也认识不少司法系统的熟人，或许能帮上点忙？”
李春头皮一炸，茶水险些喷出来。
让首富马光福去省里找关系来过问一个镇派出所的旧案？
这要是惊动了上面，他这个市局局长还能不能干了！
他脸上堆满笑容。
“一鸣老弟！你这是在打哥哥我的脸啊！既然是冤假错案，那就是咱们队伍内部的毒瘤！你放心，这案子我亲自盯，绝对尽心尽力，连根拔起，给乡亲们一个完美的交代！”
屋里的几个老头子一听，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
“局长英明啊！其实不止前年，八三年的那场抢水械斗，李家堡那帮王八羔子也下了黑手……”
“对对对！还有五九年大旱那会儿，他们偷咱们村的红薯，把老李头家的锅都砸了……”
话题越扯越远，沈一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这无休止的诉苦。
“行了爷爷，七叔公。建国前的光辉历史咱们今天就免谈了吧，谈点能落地的。”
他拉过凳子，在桌旁坐下。
“石镇长，既然今天镇局两位领导都在，刚好把我大伯刚才提的事敲定一下。我的想法是，绕开隔壁李家堡的地盘，直接从咱们村后面的田畈那里开出一条新路，加宽、硬化，直通省道。”
石煜毫不犹豫地拍了板。
“没问题！占用农田的补偿款，镇上按市场最高价给批！交通局的明局长刚好就在马总的车上，晚点等他到了，这事儿连图纸带预算，今晚就能敲定！”
沈加绪愣了半晌，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绕开李家堡？那一鸣啊，咱们村口那条旧泥路……还修不修了？”
沈一鸣哼了一声。
“修？一分钱的碎石都不会往那条路上铺。从今天起，那条路就当它不存在。”
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
“那李家堡的人以后想去镇上，咋出去？他们祖祖辈辈可全靠借咱们村口这条道啊！”
沈一鸣狠戾道。
“关咱们什么事？他们既然喜欢设卡拦路，那就让他们在这泥坑里困一辈子，自己插个翅膀飞出去吧。”
李春半开玩笑地端起茶缸。
“一鸣老弟啊，哥哥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顿饭，那是真金白银的鸿门宴，不好吃啊！”
沈一鸣慵懒靠在椅背上。
“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李局长吃得肚里有底，我看着也踏实。”
石煜借着喝茶的动作，环顾了一圈四周。
斑驳开裂的土墙，泛黄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透风的木窗棂。
殷组镇太穷了。
他放下茶缸，盯着沈一鸣。
“一鸣啊，你看看咱们这周围。镇里像沈家湾这样的贫困村还有很多，乡亲们守着几亩薄田吃不饱饭，只能背井离乡去沿海打工。骨肉分离，苦啊。”
“你和马总是忘年交，能不能找个机会，在马总面前替咱们镇美言几句？要是能从他手指缝里漏出个一两笔投资，随便在咱们这儿建个加工厂、物流园什么的，那可是造福相亲的大功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沈一鸣眼底漾起笑意。
“石镇长放心，我生在殷组，长在殷组。既然有这个能力，我自然比任何人都希望，我的家乡能越来越好。”
堂屋里的气氛刚刚烘托到高潮，外面突然传来刹车声。
众人循声望去，透过半敞的院门，一辆豪车稳稳停在土路中央。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张明艳脸庞探了出来。
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头如瀑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眉眼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大家闺秀气质，哪怕是问路，也是温温柔柔的。
“劳驾问一下，这里是沈一鸣的老家吗？”
原本蹲在院子里的沈小冉倏地站起身，怯生生地望着豪车。
“这是我家……”
堂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沈一鸣大步迈下台阶，笑着出来。
“找我的。我就是沈一鸣。”
副驾驶车门应声而开。
C市首富马光福慢吞吞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老头子今天穿着件唐装，精神矍铄，一见沈一鸣就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家里这丫头待在别墅里闲得发慌，非要嚷嚷着无聊。我这把老骨头索性带她出来透透气，顺道来认认你这个忘年交的门庭。”
马瑶推开车门，下了车。
黑色长发被寒风吹起，她朝沈一鸣微微颔首，打量着这个让自家老爷子赞不绝口的十八岁少年。
李春从沈一鸣身后走出来，看清女人的容貌后，急忙迎上前。
“马小姐，您怎么突然从江城回C市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市局那边好给您安排个接风洗尘的局啊。”
马瑶看着李春，礼貌道。
“李局长客气了，刚好手头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回乡处理，不想太张扬。”
车子的另一侧车门也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这人夹着个黑色公文包，鼻梁上架着眼镜，身上带着股久居体制内的气场。
沈一鸣心里有了计较。
能坐进马光福的座驾，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必是刚才石煜提过的那位交通局明局长。
石煜上前引荐，几人站在寒风里寒暄了几句。
明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马总，一鸣老弟，饭待会儿再吃。既然是为了修路来的，趁着天色还亮，咱们先去实地看一眼情况，心里也好有个底。”
沈一鸣转身拍了拍妹妹的头顶。
“小冉，去后院把爷爷找来，就说镇上和市里的领导要实地勘测，让他老人家来坐镇。”
打发走妹妹，沈一鸣领着这群人，沿着村边田垄，一路穿行，停在了一条一米多宽的泥巴小路前。
此时正值雨季，这条穿过大片水田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直到视线尽头那条宽阔的乡道。
沈一鸣踩在烂泥草垫上，指着这条小路。
“上世纪七十年代，隔壁李家堡为了争夺水源，在村口设卡拦路，断了我们村的命脉。这条路，是当年沈家湾的先辈们为了活命，一锄头一铁锹，连夜在水田里挖出来的求生通道。今天，我想把它拓宽硬化，变成沈家湾未来进村的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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