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点小得意:“是啊,哥。这叫润肤霜,这是粉,这是胭脂,这是口红……我们每天上班都得抹。瞧,这粉盒,里面还带着小镜子和小粉扑呢。”
她拿起那个精致的珐琅粉饼盒,打开给顾大海看。
顾大海接过来,入手带着凉意。
他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有面小圆镜,照出他半张粗糙的脸。
粉饼压得实实的,带着股说不清的香气。他合上盖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印着些曲里拐弯的洋文。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他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这个啊,”顾如玉想了想,“方经理说,店里卖的话,得十五块大洋。”
顾大海捏着粉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粉盒轻轻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那支亮闪闪的金属管口红,拧开一截,看了看里面红色的膏体。
“这个呢?”
“十二块。”
顾大海把口红拧回去放回桌上。
他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半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顾如玉看着他,觉得大哥今晚有点奇怪:“哥,你咋了?是不是这趟出去不顺心?”
“没,顺当着呢。”
顾大海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就是看你这些东西,挺稀罕。你们店里,就光卖女人家这些抹脸的、涂嘴的?”
“哪能啊!”顾如玉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可多了!香水,一小瓶就香得不行,真丝围巾,滑溜溜的,丝袜子,薄得像没有似的,还有皮鞋、手提包……
二楼还有成衣,旗袍、洋装,婚纱,礼服,料子可好了。
我们对面那家叫‘巴黎先生’,是卖男人东西的,雪茄、洋酒、皮鞋、皮带、外国料子的西装……
可全乎了,方经理说,全是外国货,别说山西了,就是全国那都是独一份的货。”
顾大海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妹妹说完,他又问:“这些东西,价钱都跟这粉啊、口红似的,不便宜吧?”
“都不便宜。”顾如玉指了指桌上那些,“就我这些,还只是店里发给我们自己用的,要是客人来买,都得这个数。”
她做了个手势,“好些太太小姐来看,都啧舌呢。可方经理说,咱们卖的就是个稀罕、是个身份。”
顾大海没再接话,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行,你忙活一天了,早点歇着。这站柜台的活儿,看着轻松,也耗神。”
“知道了,哥。你也早点歇着。”顾如玉把大哥送到门口。
顾大海回到自己屋里,媳妇已经铺好了被褥。
他脱了外衣躺下,却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妹妹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全山西独一份”
“十几块大洋”
“太太小姐都啧舌”
……
他跑太原的行商路,断断续续也有七八年了。
太原城里的太太小姐们喜欢什么,什么紧俏,什么利润大,他门儿清。
就那种洋口红,他在太原最大的百货公司“中兴泰”柜台里见过,摆在最打眼的地方,小小一支,标价十八块,还经常是有价无货。
香水更是金贵东西,一小瓶动辄二三十块,照样有人抢。
脑子里闪过去年在太原“中兴泰”柜台前,亲眼看见两个珠光宝气的太太为最后一支法国口红几乎撕破脸的情景。
那支口红的成色,还不如眼前这个。
又想到他那个在省府当科长的老主顾,上次喝酒时拍着桌子抱怨,说想给上司新纳的姨太太弄点真洋货撑场面,跑遍太原也难寻正宗……
妹妹店里这些东西,要是能……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咋了?身上招虱子了?翻来覆去不睡。”旁边传来媳妇带着睡意的嘟囔。
“没事,睡你的。”顾大海含糊地应了一句,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那些亮晶晶的瓶子、管子,还有它们背后代表的哗哗作响的大洋,却在他脑子里越发清晰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如玉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一拉开房门,却看见大哥顾大海已经站在院子里,正用井水哗啦哗啦地洗脸,精神头十足。
“哥?你今儿咋起这么早?”顾如玉有些意外。往常大哥要是头天晚上回来,第二天总要睡个懒觉的。
顾大海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醒了就睡不着了。正好,今儿没事,送送你,认认你们那金贵铺子的门朝哪开。”
顾如玉心里纳闷,但也没多想,兄妹俩一块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比傍晚清净许多,只有些赶早市的小贩和挑着担子的菜农。
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快到街心时,顾如玉朝前一指:“哥,你看,前头那两栋样式别致的小楼就是!挂‘巴黎世家’牌子的就是我们店,卖女人东西。对面那栋是‘巴黎先生’,卖男人用的。”
顾大海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
晨光中,那两栋带着西式廊柱和落地大窗的二层小楼并排而立,砖石的颜色都与周围的青砖灰瓦铺面不同,显得格外扎眼和气派。
门口已经有了人影,伙计正在洒扫台阶。
这气派,确实比他在太原见过的大商号气派得多。
“对面那‘巴黎先生’,都卖些啥?”顾大海目光在两栋楼之间来回扫视。
“那可多了。外国烟卷——雪茄,听说一根就顶酒楼一顿饭钱。各种洋酒,玻璃瓶装的,颜色好看得很。还有皮鞋,擦得锃亮,手表,还有外国来的西装料子……反正都是咱们这儿少见的东西,贵着呢。”
顾如玉如数家珍地跟哥哥介绍着。
顾大海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加快了些。
走到“巴黎世家”那扇亮晶晶的玻璃门前,顾如玉停下脚步:“哥,我到了。”
顾大海也站定,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朝店里望去。
里面灯光明亮,将那些玻璃柜台和琳琅满目的货品照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能进去瞅瞅不?开开眼。”
顾如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啊,咋不能。这会儿还没正式营业呢,你进来看看,别乱碰就成。”
两人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
店里已经有了两三个早到的店员,正在做开张前的最后准备。
看见顾如玉带着个陌生男人进来,都好奇地看了一眼。
顾如玉说了句“我哥,来看看”,其他人便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了。
“哥,这边。”顾如玉领着顾大海,径直走到自己负责的彩妆和护肤品区域。
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口红、粉饼、胭脂、眉笔。
一旁的架子上还有造型各异的香水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光芒。
“这些就是我主要照看的。”
顾如玉指着柜台里的东西,小声介绍,“这是口红,分好多种红……这是粉,擦了脸白……这是香水,一小滴就香半天……”
顾大海背着手,弯下腰,一样样仔细地看过去。
他时不时低声问一句价钱,顾如玉便凑过去,指着价签告诉他。
听到那些数字,顾大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闪烁。
看完彩妆区,他又转到旁边的香水柜、丝巾架、手提包陈列台,甚至走到楼梯口,朝上面陈设着旗袍洋装的二楼张望了几眼。
顾如玉一直跟在他身边,低声讲解着,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在行和自豪。
大约一刻钟后,顾大海似乎看够了,直起身,对妹妹说:“行了,看明白了。果然气派。你忙吧,我回了。”
顾如玉把大哥送到店门口,忍不住又问:“哥,你真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顾大海笑了笑,拍拍妹妹的胳膊,“好好干。我回了。”
看着大哥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街角,顾如玉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
大哥今天,可真有点奇怪。
顾大海沿着街道,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妹妹店里那些东西的价签,像一串串数字,在他眼前跳动。
那支标价十二块的口红,在太原“中兴泰”,他见过包装还没这个好看的,上个月问过,十八块,还没货。
那瓶香水,店里卖三十五块。太原的太太们为了抢一瓶法国香水,五十块也舍得。
还有那些真丝围巾、玻璃丝袜、小巧的皮夹子……
在长治是稀罕物,在太原,更是身份和时髦的象征,价格翻上一番,多的是人抢着要。
这其中的差价……
比他辛辛苦苦跑一趟卖货赚的多得多。
他脚步猛地一顿,站在街心。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这日头,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又快又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回到自家小院,他径直走到自己和媳妇住的东厢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
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是些旧衣裳。
他伸手在箱角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
解开一层层油布,露出里面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他用力掰开盒盖,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纸币,还有一些摞在一起的银元。
他把钱全都倒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张张、一块块地仔细数了起来。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
数完最后一枚银元,他盯着炕上那堆不算多的钱,沉默了片刻。
然后起身走到外间,看见媳妇正在灶前烧火准备做早饭。
“诶,你过来一下。”顾大海朝媳妇招招手。
媳妇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咋了?”
顾大海压低声音:“你那的体己钱,还有多少?先都给我。”
媳妇一愣,随即警惕起来:“你要干啥?”
“有正用。”顾大海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快点,回头加倍还你。”
媳妇狐疑地看了他半晌,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手绢包出来,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币和几块银元。
“就这些了,我省吃俭用攒的……”媳妇嘟囔着。
顾大海接过来,没说话,只是连同自己那堆钱一起,又仔细数了一遍。
最后,他把所有的钱重新拢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
五百多块。这是他眼下能拿出来的全部本钱。
他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始抽出新叶的老槐树,半晌没动。
顾大海数完钱,蹲在门槛上望着老槐树出神。
他自己这些年跑买卖攒下的家底,加上媳妇省吃俭用的体己钱。
这点本钱,想从两家店里正经批一批货,还差点。
他站起身,把包好的钱往怀里一揣,抬脚出了院门。
先去了趟丈人家。丈人开着小杂货铺,手里有点活钱。
顾大海嘴皮子磨了半个时辰,又是打包票又是说前景,好说歹说,丈人点了头,从柜子里摸出一百块,拍在他手里。
从丈人家出来,他又跑了镇上那个放贷的熟人那里。
这人做短期周转多年,知道顾大海常年跑太原,人老实、稳当,也知道他这趟是快进快出,当天走、隔天就回。
“我用得急,就三天。”顾大海直接说。
熟人盘算了一下,开口:“三百块,日息五分,一天十五块利息,用几天算几天。你人靠谱,我信你。”
一天十五块,顾大海心里一算,用两天也就三十块。
这点利息,跟太原那一转手的利润比,根本不算什么。
他咬咬牙:“成,借我三百。”
熟人没多啰嗦,当场点了三百块给他。
双方立了一张借据,顾大海按了手印画了押,这钱才算真正到手。
顾大海揣着钱,又硬着头皮回家,找爹娘凑了点养老本。
老人家拿出来攒的几十块,虽不多,却也让总数更宽裕了些。
回到家,他把所有钱拢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自己五百多,丈人一百,高利贷三百,再加上爹娘凑的几十块。
九百多块。
够了。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九百多块本钱,足够从巴黎世家和巴黎先生拿一批像样的样品。
口红、香水、丝巾、雪茄、洋酒,每样挑几样。
当天装车出发,次日一早到太原,下午就能把货出完,晚上往回赶。
三天之内,连本带利把高利贷还清。
扣掉利息,剩下的全是纯利。
这一趟,只要成了,就彻底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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