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眼睛微微眯起来。
“石鼓寨的释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多吉犹豫了一下,“但是刘书记,释比不一定愿意见外人。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连乡里都没到过,更不用说进寨子了。这些年,就没有干部主动来找过释比。”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带我去见他。”
多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跟这位书记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
刘清明决定要做的事,劝也没用。
两人顺着溪流往寨子深处走。
远处碉楼群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石楼。
墙体比其他碉楼更厚,门前挂着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几条褪色的五彩经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门槛里面。
他直直地看着刘清明。
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石头碾过干枯的河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刘清明看向他:“他说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来得太晚了。”
碉楼里没有灯。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小,几块黑炭架在石头上,橘红色的光勉强照亮方圆两步。
四面石墙上挂满了羊皮和干草,混着酥油的腥膻气。墙角堆着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铜壶。
余木初没有请他们坐。
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火塘对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清明。
像在审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滚来的石头,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刘清明身后,微微弓着腰,呼吸放得很轻。
在羌寨,释比开口之前,没有人应该先说话。
余木初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像山风穿过裂缝。
多吉翻译:“他问,你来做什么。”
刘清明说:“来看看大家。”
多吉翻译过去。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又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他说,看完了就走吧。”
刘清明没动。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浸透了臂章边缘。
蓝白相间的底色被染得斑驳,只剩中间的警徽还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刘清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光映着那团暗红色,跳了一下。
“多吉,帮我翻译。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吉点头。
刘清明蹲下来,和火塘平齐。他没有看老人,而是看着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号那天,三个警察在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办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渲染。像在叙述一件天气预报。
“最大的那个,叫康景奎。三十七、八岁。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侦支队长,在局里调不动人,因为整个局都不配合他办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动不动。
“跟他下去的两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宝志,二十二岁。女的叫依娜,二十三岁。”
刘清明顿了一下。
“他们追踪的那个凶犯叫万向杰,是万家的老二,就躲在三号矿井里。”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在矿井外头,他们遇到了上百个人,除了十几个护矿队员,其余的全是矿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
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