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窄一些,暗一些。两边是雕花的木栏,栏外是院子里的花木。月光落下来,落在那花木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他一个人走在回廊里。
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
哒。哒。哒。
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踩在他心上。
柔柔的夜风吹过,安抚他翻涌的思绪。
前朝后宫,难道都被年家把持住了吗?
自己该从哪里突破呢?
沈自山不断反问自己,又不断推翻自己,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
走到回廊尽头,拐个弯,书房的灯就在前头。
窗户里透出黄黄的光来。一个小厮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躬下身子。
“老爷,延管家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沈自山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延躬身行礼,“老爷。”
沈自山走到案后,坐下。
案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沈延静静等待沈自山开口。今日夜谈,必是要事。
沈自山摁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在满脑子的混沌中找到那一丝清明。
“安排心腹去查一下,安比槐和他们的运粮队走到哪里了?”
“老爷,您这是……?”
“年家偷运军粮这个把柄,好好运作一下,搞大一些,再递到皇上面前。”沈自山看着那盏灯,目光沉沉,
“皇上思虑周全,但太过优柔寡断。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愿意和年羹尧撕破脸的。而且,宫中还有年家的女儿,华妃正是盛宠,听说皇后都得避让三分。”
沈延点点头。
这话不假。年羹尧在西北打了多少胜仗,立了多少功劳。甚至,西北的小儿不知道皇上的名号,但知道响当当的年大将军的名号。
之前还有传闻说,年羹尧入城不下马,西北边陲重镇的官员都跪地迎接。就这,皇上都忍了,大胜回朝后,又给他官加一级。
为什么?因为要用他。因为西北的战事,离不了他。
“只要战事没完,皇上是不会动年羹尧的。”沈延看着沈自山担忧的说。
沈自山语气淡然:“现在西北已经渐渐平定了,哪怕只是暂时安定。但是年羹尧还在不停的要粮草,为了什么,就很耐人寻味了。”
“延叔,沈家不能光在暗处给皇上递刀子,我们必须搞出点事情,让皇上下了狠心,厌弃华妃,除掉年家。”
“老爷,想用安比槐?”沈延试探的询问。“可他家世不显,官职低微,可堪大用?”
这话说得不假。
不可否认,安比槐确实很聪明,
可聪明人多了。
官场上,比的不是谁聪明,是比谁站得稳,谁靠山硬,谁能忍到最后。安比槐什么都没有,光靠聪明,有什么用?在官场上,走得远的不一定是聪明人。
沈延接着分析:“老爷,年家不倒,宫内的华妃估计也会盛宠不断。如果皇上对华妃一直念有旧情,就不会对年家赶尽杀绝。”
这是最要紧的一节。
皇上对华妃,不只是宠,肯定还有情。那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人,这么多年了,恩宠不断。就算年家出了事,只要华妃还在,皇上就会手软。手软,就不会赶尽杀绝。
沈延看着沈自山。
“此时动手,万一年家后面再死灰复燃……”
他没有往下说。
可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到时候,沈家就要面临年家的疯狂反扑。
沈自山目光放空,但他一直在听沈延讲话,一句一句,全都听进去了。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他知道延叔说的都是对的,理智是这样的,没错,如果求稳,是应该继续蛰伏,搜集罪证,等待皇上给年家雷霆一击,这样沈家就能翻身成为年家的接替者。
可自己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理智越是约束它,火苗蹿的越高。
烛花爆了一下,沈自山顺手拿起银剪子,剪掉燃尽的灯芯,没有了拖累,烛光燃烧得更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学的。
“两军对垒,犹豫者死。”
那时候他不犹豫。该冲就冲,该杀就杀。活下来了。也拿到了功勋。
后来进了朝堂,学会了犹豫。学会了忍。学会了等。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直接站在对立面。反正双方的立场,彼此都心知肚明。
年家知道沈家不服。沈家知道年家想踩死自己。皇上知道两家不和。满朝文武都知道。早朝遇到了,还是照应道声好。
沈自山声音低沉,一边劝解沈延,一边给自己的行为增加依据:“哪有那么长情的帝王。都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那就先让安家站起来,不能撼动年家,能膈应年家也行。”
他放下剪子,
“此次,我们棋差一招,沈家已经不适合,在此时抛头露面,太引人注意。
而且,我们也输不起第二次。”
沈自山说完,往后一靠,靠进圈椅里。
沈延跟了沈自山三十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个姿势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小时候开始,每次老爷决定了什么事,就会这样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那意思是:就这样,不必再说了。
老太爷没招,老夫人来了也不行,谁说都不好使。
沈延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躬下身子,深深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书房的烛火又亮了一整夜。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