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骤然热了起来。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潮湿而燠热的气息。
林安将那份《关于坚决维护高等学校招生公平,严厉打击冒名顶替等违法行为的若干建议》内参报告,连同赵为民小组的初步调查报告,一并送到了吕元超主任的案头。
吕主任看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老旧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查实了几个?”吕元超的声音有些沙哑。
“目前能完全确认顶替事实的,有五个案例,涉及三个省。有重大嫌疑、正在核实的,还有十二个。”林安回答
“这只是在北京三所高校的抽样发现。如果扩大到全国,数字可能会……”
他没有说下去。吕元超也明白。
“触目惊心啊。”老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是罕见的疲惫和痛心
“高考才恢复第一年,就有人敢这么干。而且不是个人行为,是有组织的,有内应的。县教育局,公社,学校……多少环节被攻破了?”
“问题出在推荐制度本身缺乏有效监督,也出在十年动乱后,很多地方档案管理混乱,给造假留下了空间。”林安说
“但根本原因,是巨大的利益诱惑。一个大学名额,意味着户口、工作、干部身份,意味着彻底改变命运。在这么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会铤而走险。”
“你的建议,”吕元超拿起那份建议报告,“建立全国新生档案电子比对系统,这个想法很好,但现在条件不具备。计算机全国才几台?档案电子化更是遥远。
不过,建立省、地、县三级与高校的档案交叉核对机制,这个可以立即做。还有新生入学复核测试,也是个办法。”
“主任,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林安身体微微前倾,“第一,立即对已发现的顶替案件进行严肃查处,不仅要清退冒名者。
更要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特别是那些利用职权、伪造档案的教育系统内部人员。必须形成震慑,以儆效尤。”
“第二,尽快完善推荐和录取的监督程序。我建议,所有推荐生名单,必须在推荐单位、所在公社、县三级张榜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录取通知书必须直接寄给考生本人,并附上核查说明。
高校在接收新生时,必须严格核对档案、照片、本人,并设立举报电话和信箱。”
吕元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两条,切实可行。
林安,你把这个建议再细化一下,形成一份正式的政策建议稿,我会尽快报上去。另外,”他看向林安,目光严肃
“你们研究室这个调研小组,不要停。继续秘密调查,但注意,只调查,不行动。等上面的决定。”
“明白。”
从吕主任办公室出来,林安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被采纳,将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那些冒名者,那些背后的操纵者,都将受到惩罚。
但更重要的是,这将堵上一个巨大的漏洞,守护千千万万普通青年用汗水和泪水挣来的公平机会。
赵为民的调查小组在得到更高层级的默许后,行动更加谨慎,也更有针对性。
调查小组不再局限于北京高校,开始通过各地方研究室的协作网络,对几个已发现问题的重点地区进行外围调查。
调查结果令人心寒。在河北保定安新县,那个顶替了李技术员名额的王某,其舅舅是县教育局副局长。
在山东某县,一名被顶替的知青,其父亲是“运动”中被错误打倒的中学教师,至今未获平反。
顶替者则是县委某副主任的侄子。在河南某地,甚至发生了一个名额被“转让”两次的离奇事件——先是A顶替了B,然后C又用更高的价格从A手中“买”走了这个名额。
权力、金钱、关系,编织成一张丑陋的网,试图捕捞那些本应属于寒门子弟的“鲤鱼”。
林安每天都会收到加密的简报。每看一份,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同时林安也注意到,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旁边,总有一些微小的、却让人感到希望的反抗痕迹:
有被顶替者的同学匿名写信到学校反映情况;有中学老师私下对“优秀学生突然放弃高考”表示怀疑;
甚至有地方上的老干部,顶着压力,悄悄保存了原始档案的副本……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永远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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