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午,林安依循礼节,前往几位退下来的省级老同志家中探望拜年。
老同志们精神尚佳,对汉东发展多有建言。林安恭敬聆听,虚心请教。
午后,从最后一位老领导家中告辞出来。
省城的街道,比前几日空旷了许多,但户户门楹上的春联、空气中残余的鞭炮硝烟与隐约飘来的年夜饭菜肴香气,交织出浓郁的、属于千家万户的年节氛围。
这氛围,却让林安心头那缕对家人的牵挂,愈发清晰而迫切起来。
林安想起了骤然失伴、尚在悲恸中的老母,想起了独自支撑内外、还要操持儿子婚事的妻子。
还有正在放寒假、应已归家的女儿林月,以及即将成家、或许也正有些无措的儿子林曦。
“泽邦,” 坐进车里,他对前排的赵泽邦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疲惫
“安排一下,我要尽快回北京。”
“是,书记。我马上联系铁路方面,协调最近一班车。” 赵泽邦立刻应道。
他知道,书记这是将最紧要的公事暂且放下,要赶回去处理同样紧要的家事了。
深夜,林安终于踏进雨儿胡同那座熟悉的四合院。
院里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映着尚未扫净的残雪。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播放着春晚的重播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母亲王桂芬独自坐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旧毛衣,眼睛红肿着,怔怔地望着电视屏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女儿林月挨着奶奶坐着,一只手轻轻揽着老人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林安进来,林月立刻站起身,眼圈也有些红:“爸,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安点点头,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枯瘦的手,
“妈,我回来了。”
王桂芬缓缓转过头,看到儿子,混沌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安子……回来了……吃了没?锅里……锅里热着饺子……”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还没,正好饿了。” 林安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月月,去给爸爸端碗饺子来。”
“哎!” 林月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厨房。
妻子王幼楚闻声从里屋出来,见到丈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回来了就好。妈一直念叨你呢。我去给你热点菜。”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几碟清爽的小菜摆上了桌。
林曦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血丝和沉重。
这是一顿沉默多于言语的年夜饭。春晚的喧嚣成了背景音,却驱不散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悲伤。
父亲的位置空着,那份缺失是如此醒目,每一次无意间的视线扫过,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母亲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抹眼泪。林月低着头,默默吃着,不时给奶奶夹菜。
王幼楚强打着精神,招呼着丈夫儿女,自己却也吃得很少。
饭后,林月陪着奶奶回了房间,低声安慰着。林曦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林安和王幼楚走进了书房。暖气很足,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王幼楚给他泡上一杯浓茶。
“妈这几天……情绪还是很低落,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掉眼泪,吃饭也少,晚上也睡不踏实。” 王幼楚叹了口气,在丈夫对面坐下,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疲惫
“我和月月轮流陪着,劝着,稍微好些,可一提起爸,或者看到爸的东西,就又不行了。
毕竟……几十年夫妻,一下子走了,这心里……”
林安默默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他何尝不痛?只是身为长子,身为这个家的主心骨,他必须把悲伤压在心底,撑起这个家。
“慢慢来,急不得。多陪陪妈,跟她说说话,分散分散注意力。
月月放假在家,正好多陪陪奶奶。小曦也……”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
“小曦和星冉的婚事,妈她……什么态度?”
王幼楚道,“爸刚走那会儿,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跟韩家商量,把日子往后推一推。
可妈知道了,反倒劝我,说日子是早就定好的,不能改。
爸要是知道小曦成家,只会高兴。还说……喜事也能冲冲家里的晦气。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妈心里还是难受,又想着爸看不到小曦结婚……”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妈说得对,日子是早就定下的,韩家那边肯定也都在准备,临时更改确实不好。
爸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看到小曦成家。
只是这丧事新办,家里气氛又这样,确实要格外注意分寸。
既不能太热闹,显得对爸不敬;也不能太冷清,委屈了两个孩子和亲家。”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幼楚点头
“韩家那边很体谅,星冉妈妈特意打过电话来,说一切以咱们家方便为主,他们全力配合。
酒店是去年就订好的,就是他们部委附近那家老牌饭店,不张扬,但稳妥。席面、流程,都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家常菜为主,尽量简化。
请柬名单我拟了个初稿,主要是两边至亲,一些实在的老领导、老战友,还有小曦、星冉他们自己的同学同事。
其他人,一概不发,礼金礼物也一律不收。这份名单,还有具体的流程安排,还得你再最后把关定夺。”
林安接过妻子递过来的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简要流程。他看得仔细,时而用笔在上面做个记号。
“名单大体可以。几位老首长那里,心意要到,我亲自打电话解释一下,不必劳动他们亲自来了。
其他的,就按这个来。流程尽量简化,突出庄重和温馨。
致辞什么的,简短真诚就好。妈那边……到时候,还得你多费心,看着点她的情绪。”
“我知道。” 王幼楚应道
“月月到时候也会一直陪着奶奶。就是……” 她看向丈夫,眼中带着关切
“你这边的日程?初八办事,你能待到那天吗?汉东那边……”
“初八没问题。” 林安肯定地说
“我跟泽邦交代了,汉东那边,初十之前不会有必须我出席的紧要安排。
初八办完婚事,初九我再回去。耽误不了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只是辛苦你了,家里家外,妈这边,婚事筹备,都得你操心。月月虽然放假,到底还是个孩子。”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应该的。” 王幼楚摇摇头,眼中却有柔和的光
“只要孩子们好,咱们这个家稳稳当当的,我再忙也心甘。
倒是你,汉东那边千头万绪,开年就是硬仗,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
爸……爸要是能看到小曦娶媳妇,看到星冉这么好的姑娘进门,看到月月也长大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提及公公,她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
林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书房内一时静谧,只有暖气片细微的流水声。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仍有零星的鞭炮声隐约传来,宣告着新年并未完全沉寂。
国事如山,家事如丝。
父亲的骤然离世带来的缺口尚未弥合,儿子的终身大事又迫在眼前,女儿尚需呵护,母亲亟待安慰。
自己既是汉东这艘大船的舵手,也是这个小家的支柱。如何在公与私、哀与喜、责任与亲情之间找到那个最艰难的平衡点,是林安必须面对的课题。
初八的婚礼,将是这个家庭走出悲痛、迎接新生的一个重要仪式。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