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东海市浦东新区工委委员、政策研究室主任的高育良,没有像许多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召集研究室人员开会布置工作。
也没有去各个委办局“拜码头”、听汇报。
在向工委书记孙启明报到,简单了解了研究室的人员构成和近期工作重点后,高育良只提了一个要求。
给他一份最新的东海市区和浦东新区的详细地图,以及近两年市委、市政府关于经济改革和城市发展的主要文件汇编。
随后,高育良便“消失”了。
一连数日,政策研究室的同事们只看到这位新来的主任办公室门时开时闭,要么埋头在那堆厚厚的文件资料中。
要么就站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用红蓝铅笔做着各种标记,沉默而专注。
偶尔有下属敲门请示工作,他也是言简意赅,只问关键,绝不多言。
一周后,高育良的行动才让旁人渐渐明白他的意图。
高育良向办公室要了一辆普通牌照的伏尔加轿车,不通知任何区县和部门,只带着一名司机,开始了他的“私访”之旅。
他没有选那些光鲜亮丽的外滩、南京路,也没有直奔热火朝天的浦东工地。
而是让司机沿着地图,穿梭在东海的大街小巷,新旧城区。
而是去了杨浦、闸北、普陀那些老工业区密集的工人新村。
这里楼房密集,设施陈旧,许多家庭几代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高育良看到了公用厨房里排队做饭的拥挤,闻到了公共厕所散发的气味,听到了居民对“何时能改善住房”的急切议论。
也看到了新村边缘那些私自搭建的“棚户区”,低矮、潮湿、安全隐患突出。
在静安、卢湾那些昔日“上只角”的旧式里弄。
精美的石库门雕花门头下,是七十二家房客的局促。
亭子间、三层阁、灶披间,空间被分割利用到极致。
拎着马桶穿行在狭窄弄堂里的老人,在路灯下做作业的孩子,构成了一幅与东海现代化外表截然不同的市井图景。
高育良听老人们讲述着祖辈的辉煌与如今的窘迫,感受着他们对改善居住条件近乎本能的渴望。
高育良也去看了正在大规模动迁的虹镇老街等地。
在推土机的轰鸣与老房子的倒塌声交织,尘土飞扬中。
既有对未来新居的期盼,也有对故土难离的惆怅,更有对拆迁补偿、安置房源的种种忧虑和纠纷。
高育良默默地观察着动迁指挥部工作人员疲惫而无奈的面容,听着被拆迁户激动或哀伤的诉说。
苏州河的沿岸在当时还被视为“下只角”、以“脏乱差”闻名。以及城乡结合部那些外来人口聚集、管理混乱的区域。
污水横流、违章建筑林立、治安隐患丛生,与一江之隔的繁华浦东蓝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司机老陈是个地道的东海老司机,话不多,但眼明心亮。
他起初对新主任这种“瞎转悠”有些不理解,但几天下来,他发现这位领导看得很细,问得也很“刁钻”。
这片房子是哪年建的?住的都是什么单位的人?房租多少钱?
为什么这里拆迁停了?那个工厂的烟囱对旁边居民影响大不大?
老陈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高育良就默默记下。
晚上回到招待所的临时住处,高育良将白天的所见所闻,分门别类地记录在笔记本上,并结合阅读的文件资料进行思考。
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他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
住房短缺是表象,背后是僵化的福利分房制度与快速城市化、人口膨胀之间的深刻矛盾;
土地资源浪费与城市建设资金匮乏并存,根子在于土地无偿、无限期使用的计划模式;
国企活力不足,负担沉重,与承包制下的短期行为和税收、利润、还贷关系混乱直接相关;
浦东开发声势浩大,但基础设施建设的巨额资金从哪里来?
单靠财政投入无疑是杯水车薪……
这些问题,有些高育良只在文件中看到过,但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触目惊心;
有些则是文件里语焉不详或刻意回避的深层次矛盾。
他意识到,东海的高速发展在创造巨大财富和机遇的同时,也像一辆高速行驶却有些部件老旧的列车,带来了剧烈的摩擦、震荡甚至撕裂的风险。
发展是硬道理,但如何发展?
如何让发展的成果惠及更多市民,尤其是那些在轰鸣的建设声中暂时“掉队”的普通百姓?
如何为这列疾驰的列车构建更安全、更高效、更可持续的轨道和动力系统?
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和沉甸甸的责任感,高育良重新回到了政策研究室。
他没有急于召开大会宣布施政纲领,而是找来了几位他初步观察认为比较踏实、有想法的年轻研究员,开了个小范围的务虚会。
不是下命令,而是抛出问题,引导讨论。
东海住房问题的症结到底在哪里?国内外有没有可借鉴的经验?
土地的价值如何显化?城市建设的钱从哪里来,又如何滚动起来?
国企改革的突破口,除了放权让利,还能不能从分配关系上动刀子?
这些讨论常常激烈而富有启发性,高育良以其深厚的理论素养,将具体问题提升到体制机制层面进行分析;
年轻的研究员们则提供了更多的现实案例和数据支撑。
他们一起查阅资料,不仅看国内其他城市的尝试,更将目光投向香港、新加坡,乃至欧美一些城市在住房、土地、城市开发方面的经验与教训。
整整一个月,高育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和资料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又被他揉成团扔掉。
他在构建一个体系,一个试图从根子上破解东海,尤其是浦东开发开放所面临的核心难题的制度设计体系。
这不仅仅是对某个具体问题的修补,而是试图在住房、土地、企业等多个关键领域,进行制度层面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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