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部长，没打扰你工作吧？” 林安声音爽朗。
“哎呀，林书记！您这可是稀客啊，欢迎欢迎，随时欢迎领导指示！”
刘明远显然对林安的来电有些意外，但语气十分热情恭敬。
林安虽然已离开汉东，但其在汉东的影响力以及如今在东海的地位，都让刘明远不敢怠慢。
“哪有什么指示，只是跟你打听个事。” 林安开门见山没有过多的寒暄。
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上级的威严，又带着熟稔的亲切。
“我有个外甥，赵小军，今年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也算是他们系的优秀毕业生吧。
这孩子对党纪国法比较上心，性格也适合。
我记得省纪委那边，每年应该都有纳新计划？今年情况怎么样？”
刘明远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林安的用意。
这是老领导在给自家晚辈铺路，而且指明了想去省纪委。
他迅速回忆了一下，恭敬地回答：“林书记，巧了不是，省纪委那边，今年确实有纳新计划，办公室那边正好有两个名额。
要求政治素质过硬，法学专业背景，综合素质好。
您外甥是汉大政法系的优秀毕业生，这条件很对口啊！”
“哦？有两个名额？” 林安语气如常，“那感情好，小军这孩子，我了解，品性没问题，学习也还过得去，就是需要多锻炼。
我的想法是，如果条件符合，就让他按正常程序报名、参加选拔。
不用搞任何特殊照顾，一切按规矩来。年轻人嘛，总要经风雨、见世面。
我只是觉得纪委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顺便跟你打听打听情况。”
刘明远在电话那头连连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老领导亲自打电话来“打听情况”，还特意点出“省纪委办公室”、“两个名额”，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所谓的“不用特殊照顾”、“按规矩来”，那是领导的客气和姿态，自己要是真听了，那才是榆木疙瘩。
“林书记，您太客气了。举贤不避亲嘛！您亲自推荐的苗子，肯定是好样的。
省纪委那边的选拔，我们组织部一定严格把关，确保公平公正公开。
既然小军同志条件符合，又有志于此，我这就跟省纪委那边沟通一下，请他们在选拔时重点关注。
您放心，一定安排妥当，让他能在合适的岗位上得到最好的锻炼。”
刘明远的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会“重点关注”，又强调了“公平公正”，更承诺“安排妥当”。
“好，那就麻烦明远部长费心了。也不用太刻意，环境公平，机会均等就行。” 林安又叮嘱了一句，便结束了通话。
两个电话，看似随意家常，却已为赵小军的未来铺就了一条清晰而坚实的道路。
没有逾越规矩，却又在规则之内，给予了最关键的关注和引导。
这就是林安的处事风格，举重若轻，润物无声。
……
消息传到汉东大学政法系男生宿舍时，距离毕业离校只有不到一个月了。
当系里辅导员正式宣布毕业分配初步方案，念到“赵小军，拟分配至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办公室”时。
整个教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省纪委！那可是汉东省直机关里实权极大、门槛极高、也最为神秘的单位之一！
通常只有极少数背景深厚或极其优秀的毕业生，才有可能进入。
赵小军，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侯亮平暗中鄙视为“工人家庭出身、没权没势”的同学。
竟然不声不响地拿到了这个让人眼热的职位！
一时间，无数道惊诧、羡慕、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赵小军。
赵小军自己也有些愕然，他知道舅舅可能会有所安排，但没想到会是省纪委，而且这么快就定了下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些聚焦而来的视线。
宿舍里的气氛更是微妙。
陈海用力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由衷地为他高兴：“小军，行啊你！
不声不响，憋了个大招！省纪委，太好了！这下咱们宿舍可出了个人物！”
陈海是真心为朋友感到骄傲。
孙建国也摘下耳机，推了推眼镜，惊讶道：“小军，厉害！深藏不露啊！”
侯亮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张写着“吕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分配通知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涨得通红，接着又变得青白交加。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吕州市检察院，在几分钟前还是他炫耀的资本，是自己“操场一跪”换来的锦绣前程的证明。
可此刻，与赵小军那轻飘飘的“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办公室”几个字相比，瞬间显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拿不出手。
省纪委和吕州市检察院，虽然同属政法系统，但层级、分量、未来发展空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在省城，执掌全省纪律检查权柄，一个在地级市，只是基层办案单位。
侯亮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想起自己前几天在赵小军面前那番趾高气扬、意有所指的炫耀，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自己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以为攀上了梁璐，拿到了吕州检察院的职位。
就已经一步登天，甚至可以俯视赵小军这种“平民子弟”。
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直接去了省纪委！
那可是连梁璐的父亲，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也要客气三分的地方！
凭什么？
他赵小军凭什么？
侯亮平内心在咆哮。
一个北京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成绩也就中上，平时也没见多会钻营，他凭什么能进省纪委？
难道他也有不为人知的背景？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走了狗屎运，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侯亮平宁愿相信赵小军是凭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机会，也不愿相信赵小军是凭实力或正常渠道获得的这个机会。
这已经严重打击了他以“关系”和“捷径”构建起来的优越感。
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比下去、甚至被愚弄的愤怒和羞耻，看向赵小军的眼神，除了震惊，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嫉恨。
而几乎在同时，教室另一个角落，一直安静坐着的钟小艾。
在听到赵小军的分配去向时，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清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结果再自然不过。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理应如此”、“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她看来，以赵小军的沉稳心性和对原则的坚持，去省纪委，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
至于他如何能去……钟小艾目光淡淡地扫过不远处脸色变幻、如坐针毡的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轻蔑。
有些人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赵小军感受到了来自侯亮平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钟小艾那一闪而过的了然微笑。
他的心中平静无波，虽然大概能猜到这背后肯定有舅舅的影子，但他更愿意相信，这也是组织对自己的一种认可和考验。
未来的路还长，省纪委，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起点。
赵小军默默的收起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单，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
象牙塔的生活即将结束，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已是不同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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