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姓刘的老师傅，手有些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这么多年，他们见过太多走马灯似的领导，听过太多不痛不痒的承诺。
但像今天这样，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如此硬气，甚至带着一种“引蛇出洞”的凌厉，还是第一次。
林曦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但那份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老师傅们，请大家相信市委市政府，相信工作组，也相信，邪不压正！
厂子是国家的，更是咱们全体工人的！谁想掏空它，谁就是咱们所有人的敌人！
大家如果知道什么情况，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不要怕，大胆地向工作组反映！
我林曦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定会保护反映情况的同志，一定会把厂子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番软硬兼施。
既有承诺又有警告、既有出路又划出红线的话，让在场的老工人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次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这位年轻的市长，似乎真的准备动真格的了。
离开食堂时，雨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林曦用力握住王班长和几位老师傅粗糙的手：“拜托大家，把今天的话带回去。稳住人心，相信政府，也相信咱们工人自己。
好日子，是等不来的，得靠咱们一起挣！下星期一之前，我等着。”
回市政府的车上，气氛有些不同。
李国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刚才食堂里那番“最后通牒”式讲话可能带来的影响。
孙为民、周海霞等人也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市长这番话一旦传开，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必然激起千层浪，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弹。
就在这时，林曦的秘书刘成从前排回过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神色有些异样：
“市长，刚才您在食堂的时候，值班室转过来一个电话记录，是投资促进局马天华局长打来的。
他说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必须马上向您当面汇报，是关于‘临港新城’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
“‘临港新城’？突破性进展？”林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倒是消息灵通，我刚在棉纺三厂放出点风声，他那边就有‘进展’了。说了什么具体内容？”
刘成翻开记录本：
“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投资方‘宏远集团’的董事长王总非常重视京海项目，亲自带队过来。
带来了‘极具诚意’的新方案，希望能尽快拜会您，当面汇报，敲定合作细节。
马局长的语气……很兴奋，也很急切，反复强调这个项目对京海发展‘至关重要’，是‘天赐良机’，不能再拖，否则省里领导那边……不好交代。”
“省里领导？不好交代？”林曦轻声重复，语气平淡，但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李国栋等人的目光也聚焦过来。
“市长，这个‘临港新城’……”李国栋斟酌着开口。
“规划投资三百亿，是老港区改造的旗舰项目，但一直雷声大雨点小。
协议条件极其优厚，土地近乎白送，税收减免惊人。
‘宏远集团’在东海那边，口碑似乎……有些争议。
马天华这半年，往省城和东海跑得格外勤快。这个时候突然这么‘急’，我总觉得……”
“觉得是闻到味儿了，想来个快刀斩乱麻？”
林曦接过话头，眼神冰冷。
“或者，是觉得我年轻，想用省里的压力和高额投资绑架我，逼我就范，把生米煮成熟饭？”
车里一片沉默。大家都明白，这个“临港新城”项目水很深，牵扯的利益恐怕盘根错节。
前任市长在任时力推，据说省里某位领导也颇为“关心”。
马天华作为急先锋，上蹿下跳，没少拿这个项目说事。
林曦到任后，对这个项目一直持审慎态度，已经让审计和国资部门暗中摸底，只是尚未公开动作。
没想到，对方反而主动出击，而且选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
“看来，我在三厂说的话，有些人坐不住了。”
林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想用三百亿的投资，堵我的嘴？还是想浑水摸鱼，趁机把协议坐实？”
“市长，那……您见不见？”李国栋问，带着担忧。
对方来势汹汹，又有“省里领导关心”的尚方宝剑，硬顶恐怕会压力巨大。
“见，当然要见。”林曦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人家把‘诚意’和‘压力’都摆到台面上了，我们岂能避而不见？
正好，我也很想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王总，看看他到底给我们京海带来了什么样的‘天赐良机’。
刘成，回复马天华，就说我下午三点，在办公室等他和那位王总。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国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决断：
“国栋，你下午就去三厂工作组，坐镇指挥。
重点两件事：第一，安抚职工情绪，尽快拿出分类安置的初步方案，哪怕只是意向，也要让工人看到希望。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立刻着手，从财务、供销、设备、基建这几个关键部门入手。
秘密查阅账目和档案，特别是近五年的大额资金往来、资产处置、采购合同。
注意方式方法，暂时不要大张旗鼓，但动作要快。
我估计，我这边一碰‘临港新城’，那边肯定会狗急跳墙，说不定会销毁证据。
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我明白！”李国栋重重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他意识到，林曦这是在双线作战，甚至可能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棉纺三厂是切入点和突破口，“临港新城”则是潜在的对手和主战场之一。
“还有，”林曦对秘书刘成交代。
“你悄悄通知纪委陈书记和审计局刘局长，让他们下午三点二十，‘恰巧’到我办公室，有点‘工作’要汇报。
记住，要‘恰巧’。”
刘成心领神会，这是要让某些人“恰巧”看到，市长并非孤身一人。
纪委和审计的刀，已经磨亮了。他郑重应下：“是，市长，我马上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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