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五点,天色将明未明。
一辆黑色公务车悄然停在青华区区政府家属院外不远处的树荫下。
车门打开,市纪委书记陈明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数名神色肃穆、目光锐利的纪检干部,以及两名手持文件的省纪委工作人员。
他们出示了由市委书记周明坤紧急签发的、并已向省委主要领导报备的“双规”文件。
在家属院门岗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赵立冬的住所。
敲门声响起时,赵立冬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陈明和省纪委的同志,以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时。
脸上的睡意瞬间被震惊和惶恐所取代,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赵立冬同志,”陈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经京海市委研究决定,并报请省委批准,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多余的质问。
在铁一般的程序和突然降临的威慑面前,赵立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腿脚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被两名纪检干部一左一右“搀扶”着,带离了家门,上了那辆黑色的公务车。
车辆迅速驶离,消失在清晨稀疏的车流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赵立冬被直接带往一处绝对保密的办案点,与外界彻底隔绝。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辆挂着京海市委牌照的轿车,在晨曦中驶入了汉东省委大院。
车停稳,林曦推门下车。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夹克,面容虽然依旧带着一丝疲倦。
但眼神清亮锐利,步伐沉稳有力,与前几天外界传闻中“重伤垂危”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的,正是赵小军从唐家村带出的、那份足以掀翻京海官场地皮的笔记本。
林曦径直走向省委一号楼,省委书记秦文华的秘书早已在楼下等候,看到林曦,
立刻迎上前,低声道:“林市长,秦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林曦点点头,跟随秘书快步上楼。
接下来的汇报,将决定这场反腐打黑风暴的最终走向和力度。
秦文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但气氛却有些凝重。
秦文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锁,显然已经知晓了部分情况。
看到林曦进来,他示意秘书关好门出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曦同志,坐。听说你‘伤愈出院’了?看来医院的抢救很成功嘛。”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调侃。
“秦书记,让您担心了。为了工作,不得已演了场戏。” 林曦在秦文华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腿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秦书记,我这次来,是向您和省委做一次全面、紧急的汇报。
关于京海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严重事件,以及我们刚刚取得的关键性突破。”
秦文华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说吧,我听着。”
林曦深吸一口气,从收到高启强关于徐江黑恶势力的信访举报信开始讲起。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徐江团伙的覆灭、其背后疑似保护伞的线索、巡视组收到的海量举报。
针对他本人的百万悬赏,他制定的“引蛇出洞”计划、福利院工地的刺杀、枪手唐军的身份及其背后的悲剧。
赵小军在唐家村的惊人发现、以及唐军留下的那本记录着赵立冬累累罪行的笔记本。
随着林曦的叙述,秦文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到唐军从英雄到堕落者再到刺客的扭曲历程。
以及赵立冬的所作所为时,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秦书记,” 林曦最后总结道,声音沉稳而坚定。
“根据唐军笔记本提供的铁证,以及我们前期掌握的其他线索相互印证。
现任青华区区长赵立冬,长期与黑恶势力勾结,充当保护伞。
收受巨额贿赂,干预司法,排除异己,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党纪国法,证据确凿,性质极其恶劣。
更严重的是,他竟敢指使、胁迫他人,实施对市主要领导的刺杀行动。
这是对党和政府权威的公然挑衅,是对法律底线的疯狂践踏!
其罪行,令人发指!”
“就在我来省委之前,经京海市委紧急研究,并报请您知晓批准(对于处级干部,哪怕是资深处级,都只用由上一层级的政府部门主官批准就够了)。
市纪委陈明书记已带队,已对赵立冬采取了‘双规’措施。目前,赵立冬已被控制,正在接受审查。”
秦文华听完,久久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赵立冬,更知道赵立冬背后站着的人。
半晌,秦文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行动很快,决心很大,证据链条看来也比较扎实。
对于赵立冬这样的人,必须依法依规,严惩不贷!
绝不允许任何腐败分子、黑恶势力保护伞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曦:“但是,林曦同志,有两个现实问题,我们必须清醒面对,妥善处理。”
“第一,赵立冬的堂兄,赵立春同志,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赵立春同志在省内工作多年,担任过多个重要领导职务,影响力不容小觑。
对赵立冬的调查,尤其是涉及到刺杀市长这样的恶性事件,必然会牵扯甚广,震动极大。
赵立春同志会是什么态度?
会不会对调查工作产生影响,甚至带来阻力?这一点,我们必须有充分的预判和准备。”
“第二,” 秦文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是关于唐军。这个同志……他的经历,令人痛心,也发人深省。
他曾经是英雄,立过功,受过伤。
后来虽然堕落了,成了罪犯,甚至试图刺杀你。
但根据你汇报的情况,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存有一丝良知,最后时刻也有所犹豫,并且留下了扳倒赵立冬的关键证据。
对他的定性,尤其是牺牲后的待遇问题,需要慎重研究。
你们市委,有什么初步意见?”
林曦迎向秦文华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这两个问题,在他来省委的路上,已经反复思考过。
“秦书记,关于第一个问题,赵立春副省长。” 林曦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认为,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赵立冬的违法犯罪事实,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我们不能因为他是谁的亲戚,就网开一面,甚至畏缩不前。
那是对党和人民的犯罪,是对无数像唐军这样曾经有理想、最后却被腐蚀或逼到绝路的人的背叛。
更是对我党反腐败决心的严重损害!”
“我相信,赵立春副省长作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应该有这个觉悟和党性,能够正确对待其亲属的问题。
如果他本人确实没有问题,更应该主动配合组织调查,澄清事实。
如果因为顾及他的影响而不敢动赵立冬,那只会让腐败分子更加猖獗。
让人民群众更加寒心,也让我们这些在一线工作的同志无法开展工作!
我建议,在向中枢汇报的同时,可以适时、恰当地与赵立春副省长进行一次组织谈话。
表明省委的态度,争取他的理解,但案件的调查必须坚决、彻底地进行下去,不受任何干扰!”
秦文华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一丝赞许。
林曦的回答,既有原则性,又有策略性,考虑得比较周全。
“至于第二个问题,唐军。” 林曦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他的悲剧,是多种因素造成的。
他个人的堕落和犯罪,必须受到谴责和法律的审判,即使他已经死亡。
但不可否认,他曾经为国家、为人民流过血,立过功。
他后来的扭曲,与赵立冬之流的腐蚀拉拢、与某些环节的不公和冷漠,有直接关系。
他留下的笔记本,为揪出赵立冬这个更大的蛀虫,起到了关键作用。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以一种极端和错误的方式,最终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林曦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因此,我建议,对他的问题,要分开看待,实事求是。
其一,对其刺杀市长、受贿等违法犯罪行为,依法依规认定,该追缴的赃款追缴。
其二,鉴于他曾是卧底英雄,身负重伤,为禁毒事业做出过重大贡献,其功绩不应被抹杀。
我建议,由京海市委、市政府正式行文,向省委、省政府请示,追授唐军同志‘烈士’称号。
这既是对他过去功劳的肯定,对那位苦等他回家的老奶奶的一个交代,也能体现我们党功过分明、赏罚分明的原则。
更能警示后人,不忘初心,同时也让那些试图腐蚀我们干部的人看看,英雄的血不会白流,英雄的名誉不容玷污!”
听完林曦的建议,秦文华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思考。
追授一个刺杀市长的枪手为“烈士”,这无疑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建议。
但仔细想来,又并非全无道理。
唐军的人生轨迹,是时代与个人、环境与选择交织的复杂悲剧。
如果只看到其末路的疯狂,而抹杀其曾经的英勇,是否也是一种不公?
而追授烈士,既能彰显组织的胸怀和对历史贡献的尊重,也能与依法惩处其犯罪行为区分开来,更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和复杂的象征意味。
良久,秦文华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林曦:“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魄力。
赵立春那边,我会亲自找他谈。
调查赵立冬,是省委的集体决定,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至于唐军……追授烈士的请示,你们市委可以先按程序准备。
这件事,我还要和国华省长以及其他常委同志碰个头,也要向中枢有关部门报告和请示。
毕竟,情况特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沉声道:“林曦同志,京海这趟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你和明坤同志,还有京海市委的同志们,顶住了压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打开了突破口,揪出了赵立冬这条大鱼,功劳不小。
但赵立冬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鱼?他能在京海为所欲为这么多年,仅仅靠他一个人吗?
唐军笔记本里涉及到的其他人、其他事,都要深挖彻查!
省委会全力支持你们!”
“是!感谢省委和秦书记的信任与支持!
我们一定继续深挖细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腐败分子和保护伞,彻底肃清京海的歪风邪气,还老百姓一个清朗乾坤!” 林曦也站起身,立正答道,语气坚定。
秦文华转过身,拍了拍林曦的肩膀,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放手去干!注意安全,也注意策略。需要省里协调什么,直接找我。
另外,你‘重伤初愈’,也该‘露面’稳定一下人心了。准备一下,适时公开亮相吧。”
“明白!”
林曦走出省委大楼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大院。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中块垒消解了大半。
他回到车里,对司机吩咐道:“回京海。
另外,通知周书记、陈书记、郭书记,一个小时后,开常委会扩大会议。我们要收网了,也要准备迎接新的战斗了。”
车辆驶出省委大院,汇入清晨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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