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决定向省委书记秦文华和岩台市委书记分别写信反映金山县强行摊派集资修路的问题。
他并非以京海市长的身份去干涉异地事务,而是以一名共产党员、一名有责任感的领导干部的身份。
向上级组织反映下情,提出建议。
这既是对原则的坚守,也是对赵小军最实际的支持。
他斟酌词句,在给秦文华的信中,客观陈述了从赵小军处了解到的金山县强行摊派集资的情况。
引用了中枢关于减轻农民负担、禁止乱收费乱摊派的相关政策。
分析了这种行为的严重危害性——不仅直接侵害农民利益,引发社会矛盾。
更会严重损害党和政府在基层的威信,与中枢的精神背道而驰。
他恳请省委领导予以关注,及时纠正金山县的错误做法,防止事态恶化。
在给岩台市委书记的信中,他语气相对缓和一些。
以兄弟地市领导交流工作的口吻,提及听闻金山县在修路筹资问题上遇到了一些困难,群众反映比较强烈。
建议岩台市委能加强指导和监督,确保好事办好,切实维护农民利益和社会稳定。
两封信写罢,封好,他按铃叫来了自己的秘书——周卫民。
周卫民三十五六岁年纪,戴着黑框眼镜,做事稳重踏实,是汉东岩台市本地人,对家乡情况比较熟悉。
“卫民,这两封信,一封给省委秦书记,一封给岩台市委王书记,走机要件,加急。” 林曦将信递给周卫民,语气严肃。
周卫民双手接过,看到信封上的抬头,心里微微一震。
给秦书记的信他能理解,但直接给岩台的书记写信……林市长这是要就金山县的事,正式向岩台市委“提醒”了。
他作为岩台人,自然也隐约听到了家乡那边关于修路摊派的传闻,知道事情闹得不小。
“林市长,我马上去办。” 周卫民应道,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市长,我……我有个高中同学在金山县委办公室工作,要不要……私下再打听一下那边最新的具体情况?”
他是岩台人,对家乡的事天然多一份关注,也想为领导提供更详尽的信息。
林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注意分寸。
了解一下群众的真实反应,还有县里……特别是主要领导的动向和态度。”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可能不只是工作方法问题那么简单。
“明白。” 周卫民领命而去。
几个小时后,周卫民处理完信件,回到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不安。
他关好门,走到林曦办公桌前,低声道:“市长,我跟金山那边的同学联系上了。那边……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激烈!”
“哦?具体说说。” 林曦放下手中的笔,抬起了头。
“我同学说,因为强行摊派的事,下面乡镇已经闹翻天了。
好多老百姓交不起钱,被村干部逼得没办法,有的要卖口粮,有的孩子面临辍学。
怨气非常大,已经有好几拨人到县里集体上访了,都被堵在县政府外面。” 周卫民语速很快。
“而且,就在今天上午,县委开了常委会,听说……听说吵翻天了!”
“常委会?谁和谁吵?” 林曦心中一动。
“就是李达康县长,和……和县委常委、政法委赵小军书记!”
周卫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身临其境。
“我同学就在会议室外面,听得真真切切。
赵书记拿着一大摞下面群众交上来的联名信、按了手印的反映材料,直接在会上拍了桌子!”
周卫民努力回忆着同学的描述,尽量还原当时的场景:
“赵书记当时情绪非常激动,脸都气红了。
他举着材料说,李县长搞的摊派,是要逼得老百姓卖血卖粮、家破人亡!
说一个瞎眼的五保户老太太都被摊派了五十块钱,问这钱是不是要从老太太的救命钱里抠?
还说有十几个孩子因为家里交不起钱可能要失学,质问这是‘利县利民’还是‘断子绝孙’?
他……他直接指着李县长的鼻子说,这是杀鸡取卵,是饮鸩止渴,就算路修好了。
民心也散了,党和政府的威信也丢了!”
林曦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能想象出赵小军当时激愤的样子,那小子,平时看着稳重。
但骨子里有血性,有正义感,面对这种明显侵害群众利益的事,他爆发出来是必然的。
“李达康呢?他什么反应?” 林曦沉声问。
“李县长也火了,拍桌子拍得比赵书记还响!” 周卫民继续道。
“他说赵书记是短视,是妇人之仁,没有远见卓识,只看到眼前困难,看不到金山长远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
说没有路,金山就永远没有出路,永远穷下去!
说赵书记是故意阻挠金山发展,还说……
还影射赵书记是从上面来的,是不是觉得比本地干部高明……”
“混账!” 林曦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
“荒唐!无耻!”
周卫民被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向来沉稳的林市长发这么大的火。
“为了所谓的‘政绩’,为了他李达康个人的‘魄力’和‘远见’,就可以无视中央三令五申的政策?
就可以不顾老百姓的死活?
就可以用断送孩子前途、逼迫孤寡老人的方式来搞他的‘长远发展’?
还搞人身攻击,搞地域歧视?
他李达康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还有没有人民群众?!”
林曦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他不仅气李达康的蛮横霸道,更气其言语中对赵小军乃至对“京海”的影射。
这已经超出了工作争论的范畴,带上了派系倾轧的味道。
“林市长,您息怒……” 周卫民连忙劝道。
林曦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胸中的怒火。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知道李达康能如此嚣张,除了其本人性格强势、急于求成外,其背后的赵立春恐怕也是重要的倚仗。
看来,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金山县内部的工作分歧,而是上升到了不同发展理念、甚至不同力量之间的角力。
“好了,卫民,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林曦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是,市长。” 周卫民知道林曦需要冷静思考,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林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京海繁华的街景,心绪却飞到了数百里外那个困苦与风波交织的金山县。
赵小军孤身一人在常委会上拍案而起,怒斥县长,可以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李达康背景深厚,作风霸道,在易学习书记不在的情况下,他几乎可以一手遮天。小军能顶住吗?
金山的百姓,还要忍受多久?
不能再等了,仅仅写信反映,力度可能不够,时间上也来不及。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分量的介入。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林安。
走到保密电话前,林曦略一沉吟,拨通了那个直达京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父亲林安那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喂,小曦?”
“爸,是我。” 林曦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也想听听您的看法。”
“嗯,你说。” 林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曦用尽量客观简洁的语言,将金山县李达康强行摊派集资修路、引发民怨沸腾。
以及赵小军在常委会上据理力争、与李达康激烈冲突的情况,向父亲叙述了一遍。
他特别强调了摊派对底层农民造成的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导致失学、断粮等严重后果。
也提到了李达康的背景及其在会议上对小军的攻击性言辞。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林安没有立刻发表看法,似乎在消化和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林安沉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小军做得对。没有丢我们林家的脸。”
林曦心中一定。父亲这句话,是对小军最直接的肯定,也是表明了林家的态度。
林安继续说道:“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好事。
但前提是必须遵守党纪国法,必须尊重客观规律,必须心系人民群众。
像李达康同志这样,无视中央三令五申减轻农民负担的政策。
不顾基层实际和群众承受能力,强行摊派,搞‘一刀切’,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命令主义,是典型的好大喜功、急功近利。
这不是在发展,这是在破坏,是在亲手毁掉自己的政治前途,也是在损害党的执政根基。”
父亲的评价一针见血,与林曦的判断完全一致。
“爸,那现在……” 林曦想询问父亲的意见。
“汉东省的事情,汉东省委要负起主体责任。”
林安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不过,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作为同志,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和汉东的班长、副班长通个气。
提醒他们关注一下基层执行政策中出现的偏差。
特别是要防止个别干部为了追求政绩而损害群众利益、影响社会稳定,相信汉东省委能够妥善处理。”
林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不会直接插手干预,但会在更高的层面,以适当的方式表达关注,施加影响。
这比任何直接的干预都更有力量,也更符合规矩。
“另外,” 林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叮嘱。
“你和小军通个电话,告诉他,他做得对,坚持原则没有错。
以后做事,不要怕,只要是站在一心为公、一心为民的角度上开展工作,方向就是正确的,底气就是足的。
如果因此遇到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记住了,他舅舅我,还没退居二线呢。
还能替他,也替你们,说几句公道话,撑一撑腰。”
林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用力。父亲这番话,既是肯定,更是莫大的支持和底气。
有父亲这句话,小军在最前线抗争,腰杆就能更硬一些。
而自己,在京海,也能更从容地应对可能因此事带来的任何波澜。
“爸,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小军,也会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林曦郑重说道。
“嗯,注意方式方法,也要注意安全。” 林安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林曦缓缓放下电话,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父亲的表态,让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不再犹豫,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赵小军的号码。
他要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金山的这场风波,是原则与蛮干的较量,是民心与“政绩”的博弈。
而现在,天平的一端,已然增添了更重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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