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李达康一扫之前的阴郁,脸上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对秘书小刘吩咐道:“让司机开快点!陈部长还在等我!”
秘书小刘有些愕然,不明白县长为何突然心情大变,但不敢多问,连忙催促司机加速。
一路上,李达康都在盘算着。一定是赵立春老领导!
也只有老领导,才有这样的能量和魄力,在这种时候给他李达康撑腰,甚至直接把他推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这次修路摊派,虽然有争议,但一旦成功,就是天大的政绩!
老领导这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和魄力,要重用他了!
等当上了县委书记,他一定要大展拳脚,把金山县彻底变个样!
至于那些骂名和阻力,在辉煌的政绩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车子终于驶入了县政府大院。
李达康看到,院子里果然停着一辆岩台市牌照的黑色奥迪,正是市委组织部陈部长的专车。
他整了整因为长途颠簸而有些皱巴巴的西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些,但眼角眉梢的喜色和期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办公室的灯亮着,岩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陈明远正坐在会客沙发上,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旁边还坐着两位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同样表情严肃。
县委办公室主任则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陈部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真是辛苦您了!”
李达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想和陈明远握手。
他注意到陈明远脸色不太好看,但心想可能是旅途劳顿,或者是对自己“连夜被叫来”有些不满,并未在意。
陈明远看着李达康伸过来的手,目光复杂,并没有去握。
而是缓缓站了起来,语气沉痛而严肃:“达康同志,你回来了。”
李达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陈部长这态度……怎么好像感觉不太对?
“陈部长,您这是……”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笑容有些勉强。
陈明远没有回答,而是从身边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道:
“经汉东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鉴于岩台市金山县县委副书记、县长李达康同志。
在金山县强行摊派集资修路事件中,严重违反中央关于切实减轻农民负担的相关规定。
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引发严重干群矛盾和社会不稳定风险,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
为严肃纪律,彻查问题,现决定:立即停止李达康同志金山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耳膜和心口上。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碎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接着是瞳孔骤缩的惊骇,最后是失去血色的惨白。
停职?接受调查?不是提拔?不是任命县委书记?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假的,这是假的”
李达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陈部长,这……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我是为了金山县的发展!
修路是为了全县人民!
我……我有苦衷!
我要见赵立春省长!我要向赵省长汇报!
这是误会!是有人在陷害我!”
陈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云端跌入深渊、失魂落魄的前县长,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但更多的是冰冷。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宣读:“在李达康同志停职检查期间,由金山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小军同志,暂时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
达康同志,请你现在立刻交出办公室钥匙、工作证件以及其他相关文件材料,配合组织调查。
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金山县,随时接受组织问询。”
赵小军?暂时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
李达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赵小军?那个在常委会上跟他针锋相对、骂他“祸国殃民”的赵小军?
那个他刚刚还在车上琢磨着等他当上书记后要狠狠打压、绝不让他当县长的赵小军?
现在,他李达康被停职了,而赵小军,却要暂时主持县政府工作?
巨大的讽刺和荒谬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李达康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刚才一路上那些兴奋的、雄心勃勃的幻想。
此刻都变成了最恶毒的嘲笑,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不!我不服!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
李达康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声音嘶哑地吼道。
“陈部长!我要见秦书记!我要见钟省长!
我要申诉!
这是错误的决定!
是赵小军!
一定是他!他在背后搞鬼!他诬告我!”
“达康同志!请你冷静!” 陈明远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
“这是省委常委会的决定!是组织决定!
你必须无条件服从!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
但现在,请你立刻执行组织决定,配合交接工作!”
陈明远带来的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明确。
李达康看着陈明远冰冷而严肃的面孔,看着周围人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再看看这间熟悉的、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县长办公室,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般缠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天,真的塌了。
他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抱负,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纸冰冷的停职决定,击得粉碎。
他颓然地垂下手臂,踉跄了一下,秘书小刘赶紧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办公室钥匙、工作证,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着,放到了陈明远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空皮囊,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刺眼,都要冰冷。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沿途办公室里,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窥视,在窃窃私语。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面孔,此刻或许正在心里嘲笑他的狼狈。
当他走到楼梯口时,正好看到赵小军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步履匆匆、神情凝重但坚定地从楼下走上来,似乎正准备去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赵小军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嘲讽。
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静和一种……李达康看不懂的坚定和责任。
赵小军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便带着人,与他擦肩而过。
走向灯火通明的会议室方向,走向那个原本可能属于他李达康的位置。
李达康僵在原地,看着赵小军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仿佛看到了自己权力和野心的终结。
他最后的骄傲,也在这无声的对视和擦肩中,轰然倒塌。
夜色,从未如此沉重;
前路,从未如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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