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春,金山县的各项工作渐入正轨,赵小军难得抽出一天空闲,返回岩台市探望岳父岳母。
周末的岩台街头,比往日更显热闹。
陪岳父岳母在商场买了些东西,两老走后,赵小军一个人信步走在解放路上,享受着这片刻的闲暇。
人流中,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人三十多岁,穿着略显过时的夹克,身形依旧挺拔。
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郁结,正是他多年未见的汉大学长——祁同伟。
祁同伟并非独自一人,他身旁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样貌清秀,衣着朴素。
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此刻正微微仰头听着祁同伟说话,神情专注。
“祁师兄?”赵小军快走几步,出声招呼。
祁同伟闻声转头,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开惊喜又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容:“小军?真是你啊!好些年没见了!”
他松开原本虚扶着女子胳膊的手,用力握住赵小军伸过来的手摇了摇。
目光快速打量了一下赵小军,感叹道:“差点没敢认,更精神了啊!
听说你现在是金山县的书记了,主政一方,了不起!”
“师兄过奖了,就是替老百姓跑跑腿。”
赵小军笑着应道,目光自然地落到旁边女子身上。
祁同伟忙介绍:“哦,这是高小琴,我……我女朋友。
小琴,这是我汉东大学的学弟,赵小军,现在是金山县委书记。”
他又转向赵小军,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小琴家里是岩台下面县里的,因父亲留下的田地,跟大伯家有点纠纷。
来市里咨询法律问题,正好找我帮忙看看材料。”
高小琴有些腼腆地朝赵小军点点头,低声问好:“赵书记好。”
赵小军礼貌回应,心中了然。
原来是涉及民事纠纷的群众,祁同伟在检察院工作,帮忙看看也正常。
他对高小琴并无特别印象,只当是祁同伟的普通朋友。
“小军,难得碰上,这都快饭点了,一起吃点?咱们师兄弟好好聊聊。”
祁同伟热情邀请,眼中带着期盼。
赵小军略一沉吟,看了看时间,点头:“也好,前面有家老店,味道不错,也清净。”
三人在附近一家老字号饭馆要了个小包厢。
席间,祁同伟显得颇为感慨,追忆起汉大校园的时光,询问赵小军在金山的工作,言语间不乏真诚的赞许。
赵小军多数时间微笑倾听,偶尔简单回应。
他能感觉到,祁同伟虽然极力表现出热情。
但眼底深处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黯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难以完全掩盖。
高小琴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给祁同伟添点茶水。
几杯酒下肚,祁同伟的话匣子打开了,话题不自觉转到自己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愤懑。
“……小军,不怕你笑话,师兄我这些年,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祁同伟仰头灌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涩。
“当年多亏你和师兄弟们,才能从孤山岭那个鬼地方调回市院,本以为总算熬出头了,可谁知道……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陈岩石,就那个老……老领导,你大概也听说过。
当年那件事后,他就盯上我了。明里暗里,处处针对。
好差事轮不到,苦活累活、得罪人的案子,全扔给我。
评优?没份。提拔?做梦!每次有点希望,总能被他或他的人给搅黄。
十年了,小军,整整十年!
我就卡在正科这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他就是要用这种钝刀子,慢慢割,看着我一点一点烂在岩台!”
祁同伟说得激动,眼睛都有些发红。高小琴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
“同伟,少喝点,慢慢说。”
赵小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
听到陈岩石的名字,他眼神微冷。
当年舅舅林安处理那件事时,他也被学校通报批评了。
如果舅舅不是省委书记是普通人,那估计自己拿毕业证都难,搞不好就算毕业了也是个和师兄一个样。
后来陈岩石因此受了处分,三年不得升迁评优。
以陈岩石的为人,迁怒于祁同伟并利用职权长期打压,是完全可能的事情。
只是,耳听为虚,祁同伟所说是否完全属实?
十年未见,这位当年心高气傲的学长,如今心性如何?
赵小军心中存着疑问,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流露出适时的倾听神情。
祁同伟诉完苦,似乎舒畅了些,又或许酒意上涌。
他看着赵小军,眼中带着复杂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还是你好啊,小军。
年轻有为,独当一面。金山县虽然现在难,但难才有机会,才是做事的地方!
不像我,困在岩台这潭死水里,浑身的劲儿没处使,都快憋屈死了……”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试探着问:“小军,金山那边,经过前些时候的动荡,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吧?
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的。
师兄我……我在政法系统也干了这么多年,案子、程序、还有下面那些弯弯绕,多少也清楚。
要是……要是能有幸去金山,哪怕就是给你打打下手,干点实在事,也比在这里憋着强啊!
总好过天天看人脸色,混吃等死……”
终于说出来了,赵小军心中了然。
祁同伟想离开岩台,想去金山,投奔自己这个“有通天线”的学弟。
这念头,恐怕在他心里盘桓已久了。只是,他是从何得知自己“有背景”的呢?
赵小军不动声色。
面对祁同伟的试探,赵小军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没听懂对方的弦外之音。
只是微笑道:“师兄说笑了,岩台是市里,平台高,机会也多。
金山地方偏僻,条件也艰苦,哪能跟你这里比。
来,尝尝这个炖菜,是他们家一绝。”
他轻松地将话题岔开,转而聊起汉大其他校友的近况。
聊起岩台这些年的变化,态度温和,言辞得体。
却始终没有就祁同伟的去向问题给出任何回应,哪怕是一个含糊的意向。
祁同伟眼中的光亮,随着赵小军四两拨千斤的回避,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脸上的期盼之色渐渐消失,换上了一层自嘲般的灰暗。
他明白了,赵小军不想沾他这个“麻烦”。
也是,人家现在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
而自己只是个在岩台检察院坐了十年冷板凳、看不到出头之日的“老正科”,还背着陈岩石的“关注”。
所谓的同窗之谊,在现实利益和可能的麻烦面前,大概一文不值吧。
赵小军大概也和梁璐、陈阳他们一样,骨子里瞧不起自己这个出身农村、拼命挣扎却依然落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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