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常委会的惊雷,在吕州政商两界激荡起的波澜尚未平息。
而作为离风暴眼最近的记录者之一,叶小朗正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与忐忑中沉静下来。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高速处理着骤然增多的文件、电话、会议安排。
以及那些或明或暗、试图通过他这个新任书记秘书打探消息的试探。
他将自己沉浸在事务性的细节里,用极致的谨慎和专注,来应对这全新的、高压的挑战。
林曦那番雷霆之怒的讲话,不仅震撼了吕州的官场,也在叶小朗心中刻下了更深的印。
这位年轻书记的果决与锋芒,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自己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跟上步伐。
与此同时,在距离吕州数百里、几乎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
汉东省林城地区下辖的苗高乡,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群山环绕,交通闭塞,只有一条颠簸的土路蜿蜒通向山外。
叶小朗的家,就在乡东头山坡上那三间饱经风霜的土坯房里,如同这山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清贫,但整洁。
这天午后,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脊。
一个身形清瘦、戴着黑框眼镜、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挎着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了叶家院外。
侯贵平,汉东大学政法系去年的毕业生,怀着一腔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来到这偏远的苗高乡中学支教。
现实的粗粝很快磨平了书生意气,但未曾浇灭他心底那点坚持。
他今天是来家访的,对象是他班上初三的女孩,叶小兰。
叶小兰成绩一向不错,文静懂事,是侯贵平印象中少数几个眼里有光、对山外世界怀有憧憬的孩子。
可最近,女孩眼神里的光熄灭了,变得沉默、惊惶,成绩也一落千丈。
侯贵平问过几次,叶小兰只是咬着嘴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什么也不肯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侯贵平心头。
他决定必须来家里看看。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院子里,叶老根正佝偻着背,修补着一只破旧的竹篓。
见到侯贵平,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搓着粗糙皲裂的手,露出憨厚而略带局促的笑容。
“侯老师来了,快屋里坐。”
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那堵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土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到高中,几乎覆盖了半面墙。
纸张新旧不一,有些边角已经卷曲泛黄,但都被精心抚平张贴着,一尘不染。每一张奖状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叶小朗。
“三好学生”、“全县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共青团员”、“高考优胜奖”……侯贵平的目光掠过这些奖状,心中暗暗钦佩。
在这个连完整课本都稀缺的地方,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其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
他以为,这一定是叶小兰那位同样优秀的姐姐。
“叶叔,这些奖状……”侯贵平指着墙面,语气温和。
“是叶小兰同学的姐姐吧?真了不起。”
叶老根和刚从灶间出来的叶母对视一眼,脸上绽开了混合着骄傲与辛酸的复杂笑容。
叶母用围裙擦着手,声音里带着山里妇女特有的爽利:“侯老师,你弄错喽!那不是小兰的姐姐,是她大哥!我们家老大,叶小朗!”
“大哥?”侯贵平微微一怔,重新看向奖状上的名字。
叶小朗,确实是个偏中性的名字。
他歉然道:“是我先入为主了。叶小朗同学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太不容易了。”
“是啊,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肯用功。”
叶老根蹲在门口,摸出旱烟袋,语气低沉下来。
“家里穷,供他读书,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上大学,是靠国家贷款,还有自己没日没夜地打工……苦了他了。” 老人的眼眶有些泛红。
叶母接过话头,声音提高了些,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前些日子,小朗打电话回来了!说是在单位干得好,领导看重,提拔了!
现在是……是吕州市委书记的秘书了!”
她说出“市委书记秘书”这几个字时,带着一种生疏的郑重,仿佛在念一个了不得的称号。
对她和叶老根而言,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职位的确切含义和能量。
但他们朴素地知道,那是“大官”身边“很亲近、很重要”的人,是天大的体面,是他们在村里能昂起头的最大资本。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惊心。
“吕州市委书记秘书?”
侯贵平心中猛地一凛,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与沉重!
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他太清楚“市委书记秘书”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了!
那绝不仅仅是“领导身边的人”那么简单。
那是核心决策圈的边缘见证者,是信息流转的关键节点,是通往地方权力核心最直接的桥梁之一!
尤其是在一个常备高配副省级的地级市,市委书记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他的秘书,所接触的层面、所能产生的影响,甚至其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都远超常人想象。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激动、希冀、乃至一丝战栗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被贫穷和落后紧紧包裹的山村。
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农家,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条直通吕州市权力顶端的隐秘纽带!
叶小朗,这个从大山最深处挣扎出去的年轻人,竟然已经走到了那样的位置!
而几乎同时,侯贵平想到了,那件事或许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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