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祁同伟正在听取司法局关于几起涉企债务纠纷调解进展的汇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县法院副院长老秦,脸色有些为难。
“祁书记,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老秦关上门,压低声音。
“什么事?坐下说。”祁同伟示意。
“是关于城关镇那个‘老农机厂’地块的纠纷。”老秦搓着手。
“那个案子,前年就判了,厂子破产清算,土地收归县里,准备重新出让。
可原来厂里有个下岗职工叫王老栓,一直住在厂区边上自己搭的棚屋里。
说是当年厂里答应给他解决住房,一直没兑现,所以坚决不搬。
镇里、法院执行局去了好几次,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走,还扬言要拼命。
这地块位置不错,之前有几波人来看过,都因为这个问题黄了。
这次专项行动,镇里又把他报上来了。”
祁同伟皱眉:“判决生效了,为什么不依法强制执行?”
“唉,”老秦苦笑。
“这个王老栓,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又是下岗职工。
早年确实为厂里立过功,住房问题厂里当年也含糊答应过。
强制执行……怕出事,也怕影响不好。而且,”
他声音更低了。
“我听说,好像有人私下里给王老栓出主意,让他扛着,说扛得越久,要价越高……”
祁同伟眼神一凝:“有人出主意?谁?”
“这个……没证据,只是听说。
好像……跟大发建筑公司的胡总那边,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老秦说得含糊。
胡大发?祁同伟立刻想起了那个曾想“走捷径”揽工程的老板。
他沉吟片刻,问:“那块地,现在有什么说法?”
“听说……县里初步考虑,可能会作为这次招商引资的备选用地之一,位置和面积都不错。
要是这个钉子户不拔掉,肯定影响出让。”老秦道。
祁同伟明白了。
这是一块可能涉及招商的“宝地”,却卡在一个历史遗留的“钉子户”上。
而“钉子户”背后,可能有本地势力在暗中作梗。
或许是想借此要挟政府或未来的投资商,从中渔利。
“走,去现场看看。”祁同伟站起身。
他倒要看看,这个“王老栓”,到底是什么情况,背后又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城关镇老农机厂地块,位于县城边缘,已是一片荒芜,只有几间破败的厂房和一座低矮的砖混小楼。
小楼旁,紧挨着围墙,确实有一个用石棉瓦、木板搭建的简陋棚屋,门口还堆着些捡来的废品。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屋前的小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镇里的干部和法院执行局的法官也在,见到祁同伟,连忙过来介绍情况,与老秦说的差不多。
王老栓见到又来了一群“当官的”,只是翻了翻眼皮,没吭声,一副“要命一条,要房没有”的架势。
祁同伟没有让其他人靠近,自己走了过去,蹲在王老栓面前,语气平和:
“王大爷,我是县里新来的,姓祁。听说您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了?”
王老栓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咋?又来撵我走?
我不走!厂子欠我的!当年说好的!”
“厂子欠您什么?能跟我说说吗?”祁同伟耐心地问。
或许是祁同伟的态度不像以前那些干部那么横,王老栓的话匣子打开了一些。
原来,他当年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次事故中为保护厂里财产受了伤,落下了残疾。
厂里效益好时,领导口头答应以后分房照顾他,但一直没兑现。
后来厂子效益下滑,他下岗了,老婆也跟人跑了。
儿子在外地打工也不管他,他就一直住在厂里给的这间临时工棚里。
现在厂子破产,地要收回,让他搬,他无处可去,也觉得憋屈,就硬扛着。
“他们说了,这地要卖大价钱!
把我赶走,他们好发财!没门!除非从我身上压过去!”
王老栓激动起来,剧烈咳嗽。
祁同伟听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钉子户”。
更是一个被时代抛弃、权益受损、无处申诉的老工人的悲剧(唉)。
强制执行,于法有据。
但于情于理,都太过冷酷,也极易激化矛盾,授人以柄。
“王大爷,您别激动。”祁同伟示意旁边的镇干部拿瓶水过来。
“您的情况,我了解了。
厂子破产了,以前的领导也找不到了,有些承诺,现在确实很难追究。
但您现在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堵着,不是办法。
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住在这棚屋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万一有个病痛,怎么办?”
王老栓沉默,混浊的眼睛里有些茫然。
祁同伟继续道:“我今天来,不是来撵您走的。
我是想来,看看有没有办法。
既把这块地腾出来,让县里能发展,也能解决您的实际困难,让您有个安稳的晚年。”
王老栓猛地抬头,看着他,有些不信。
祁同伟站起身,对镇干部和法院的人说:“王大爷的情况特殊,不能简单按‘钉子户’处理。
强制执行是最后的手段,但绝不是最好的手段。
我们处理矛盾,目的是解决问题。
不是制造新的问题,更不能把老百姓逼上绝路。”
他转向镇党委书记:“王书记,镇里还有没有闲置的旧公房、旧仓库,或者能临时周转的住处?
哪怕是条件差点的,能遮风挡雨、通水通电也行。
先解决王大爷的安身问题。”
镇书记为难道:“祁书记,闲置的公房……
倒是有一两间,可那是镇农机站早年的库房。
又破又旧,好些年了,也没人收拾……”
“破旧不要紧,能住人就行!”祁同伟打断他。
“镇上安排人,马上清理出来,简单修葺一下,通上水电。
费用,镇上先垫着,回头县里从民政救济或者别的渠道想办法解决一部分。”
今年住房市场化改革刚起步,廉租房、公租房体系还远未建立。
只能动用体制内存量资源,特事特办。
祁同伟又看向民政局局长:“老王的情况,是否符合城镇低保或者特困人员救助供养的条件?
你们马上核实,如果符合,以最快速度办理。
他早年因公受伤,看看能不能联系残联,给予一些帮扶。
另外,他年纪大了,独居,生活不便,看能不能协调社区或邻居,给予一些日常关照。”
民政局长连忙记录,点头应下。
同民政局局长说完后,转身对法院副院长老秦和县工会的同志:
“关于当年厂里承诺的住房问题,虽然难以追究,但王大爷的残疾和在厂贡献是事实。
你们法院、工会,还有国资委,一起研究一下。
看能否从帮扶困难职工、残疾人的角度。
或者从破产企业职工安置的遗留问题专款中,申请或调剂一点资金,给予一些一次性困难补助。
也算是对历史的一个交代,体现组织关怀。”
最后,他对王老栓说:“王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
镇上先给您找个能遮风挡雨的旧房子临时住下,虽然条件差点,但比这棚屋强。
民政这边,给您申请低保或者特困救助,让您基本生活有个着落。
工会和法院这边,也尽量给您争取一点困难补助。
这块地,县里确实有规划,要用来引进企业,发展经济,到时候能提供不少工作岗位。
您搬走了,也是为县里发展做了贡献。您考虑一下?”
王老栓听着,眼圈有些发红。
他在这里硬扛了几年,要的不过是一个活路,一个说法。
如今,这个看起来很大的“官”。
没有呵斥,更没有威胁,而是实实在在地为他以后的生活想办法。
虽然和当年厂里许诺的“分房”差距甚大,但比起现在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天上地下。
镇上的旧房子再破,也比这棚屋强。
更重要的是,有了低保,每个月有点固定收入,不至于饿死。
他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沙哑地说:“你……你说的,算数?”
“我祁同伟说的话,算数。”祁同伟郑重道。
“镇里、民政、工会、法院,都会有人跟进落实。
您可以监督,如果您同意,我们马上启动程序,尽快让您搬进能住的房子。
这块地,也希望您能配合,早点腾出来。”
王老栓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抹了把眼睛,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一场看似无解、可能演变成暴力冲突的“钉子户”难题。
在祁同伟情理法并重、切实解决实际困难的思路下,出现了转机。
在场的镇干部和法院人员,都松了口气。
也对这位年轻的政法委书记有了新的认识——他不仅有原则,有魄力,更有智慧和温度。
然而,就在祁同伟初步解决王老栓问题。
准备离开时,镇党委书记接到一个电话,听完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走到祁同伟身边。
低声道:“祁书记,大发公司的胡总……听说您在这儿,想过来……跟您汇报点工作。”
祁同伟脚步一顿,目光微冷。
胡大发?消息倒是灵通。
他刚处理了前进村可能与其相关的纠纷,又来“关心”这块涉及招商的“宝地”了?
“告诉他,我现在没空。”祁同伟淡淡道。
“另外,你转告胡总,搞企业,就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工程质量过硬,报价合理合法,自然有他的机会。
旁门左道,在金山,行不通了。”
镇书记连忙点头称是。
回程的车上,祁同伟闭目养神。
王老栓佝偻的身影、胡大发那闪烁的眼神、岩台那两条意味不明的短信……
各种画面和信息在他脑中交织。
金山这潭水,果然不浅。
专项行动刚刚开始,就已经触碰到了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和历史沉疴。
赵小军给了自己信任和舞台,林曦的提醒犹在耳边,金山百姓那渴望改变的眼神更让自己无法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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