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3日,丰城市委书记办公室。
徐力群盯着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一点。
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那份财政测算报告像块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八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天。
丰城去年全市财政总收入才三亿两千万,这一下子就要减收四分之一还多。
虽然中枢和省里承诺转移支付,但钱什么时候到、能到多少,都是未知数。
“徐书记,您该休息了。”秘书小陈轻声提醒。
徐力群摆摆手,目光落在一份名单上——全市28个乡镇,每个乡镇的财政缺口测算。
红旗镇最大,缺口三百四十万;
最小的山南乡,也有一百二十万。
这些乡镇,下个月就要发教师工资、干部工资,钱从哪里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常务副市长赵明打来的。
“徐书记,还没睡吧?”赵明声音沙哑。
“我刚从红旗镇回来。李大奎说,镇财政账户上只剩十二万,8月工资至少要十八万。
他问我,是发教师工资,还是发干部工资?”
“都发!”徐力群斩钉截铁。
“钱呢?”
徐力群沉默。是啊,钱呢?
“老赵,明天一早,你和我去省城。”
“去要钱?”
“去化缘。”
8月5日,边西省财政厅。
徐力群和赵明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财政厅预算处处长会议室一直在开会,门缝里传出争论声。
“丰城那个试点,简直是给我们出难题!”一个声音说。
“省里自己都紧巴巴的,哪有钱补他们那么大的窟窿?”
“可这是中枢定的试点,省委周书记亲自抓……”另一个声音说。
“中枢定的,让中枢出钱啊!”
门开了,预算处刘处长走出来,看到徐力群,愣了愣:“徐书记?您怎么在这儿?”
徐力群站起身,挤出笑容:“刘处,等您半天了。
关于试点转移支付……”
刘处长摆摆手,把两人让进办公室,关上门才说:“徐书记,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我不跟您说虚的。
省里是准备了配套资金,但您报上来的缺口是八千七百万。
省财政最多能挤出三千万,还得是分季度拨付。”
“三千万?”赵明急了。
“刘处,光是教师工资一年就要五千四百万!”
“那没办法。”刘处长摊手。
“省里也难,国企下岗职工安置、银行不良资产处置、重点工程欠款……
哪样不要钱?三千万已经是汉民书记特批的,再多一分都没有。”
徐力群按住赵明,沉声问:“刘处,那中枢的转移支付呢?”
“正在走程序。”刘处长翻开文件夹。
“财政部那边倒是批了五千万,但流程至少要两个月。而且……”
他压低声音。
“我听说,政务院那边有位领导对试点推进速度不太满意,说地方等靠要思想严重。”
徐力群心里一沉。
走出财政厅,八月骄阳似火。
徐力群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说:“老赵,你说咱们这市委书记、市长,当得是不是太窝囊了?”
赵明苦笑:“要钱的孙子,欠债的爷。自古以来不都这样?”
“不。”徐力群摇摇头,眼中有了决断,“等是等不来的。走,去银行。”
8月10日,红旗镇政府会议室。
烟雾缭绕。十三个行政村的支书、主任全到齐了。
镇党委书记李大奎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文件大家都看了。”李大奎敲敲桌上的《丰城市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实施方案》。
“从今年秋收起,农业税、乡统筹、村提留,全部取消。
农民种地,不仅不交粮,还要按亩拿补贴。”
会议室“嗡”的一声炸开了。
“李书记,这是真的假的?”柳树沟村支书老韩站起来。
“我活了五十多岁,只听说皇粮国税,没听说种地还倒给钱的!”
“文件还能有假?”李大奎说。
“市委徐书记亲自抓的试点,中枢挂了号。”
“那……那我们村干部干啥?”有人小声问。
以前收粮收款,村干部手里有点权。
虽然累,虽然得罪人,但好歹有点存在感。
现在不用收了,补贴还是直接打到农民卡上,村干部连这个过手的机会都没了。
李大奎看透了大家的心思,敲敲桌子:“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权力小了,油水没了,是不是?”
没人吭声。
“我告诉你们!”李大奎提高声音。
“这才是正本清源!共产党的干部,本来就不应该靠收粮收款来耍威风!
以后,咱们的任务是啥?
是带着群众致富!是搞服务!是办实事!”
“可钱呢?”老韩梗着脖子。
“村里那条路,年年说修,年年没钱。
以前还能从提留里挤点,现在提留取消了,拿啥修?
还有五保户、军烈属补助,以前都是村提留出,现在咋办?”
李大奎沉默了。
这也是他最头疼的。
镇里没钱,村里更没钱。
公益事业、公共服务,以前靠“三提五统”勉强维持,现在这条路断了,新路在哪里?
“先别想那么远。”李大奎挥挥手。
“当务之急,是做好宣传。市里要求,政策要家喻户晓。
你们回去,开村民大会,贴公告,挨家挨户讲清楚:
从今年起,不用交公粮了,不用交统筹提留了。种粮的,还有补贴。”
“那……要是农民不信呢?”有人问。
李大奎想起王老栓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那本用算术本背面记的账。
他深吸一口气:“一次不信,讲两次。两次不信,讲三次。
等秋后真金白银发到手里,他们就信了。”
散会后,李大奎独自坐在会议室。
窗外,是红旗镇破旧的街道,是远处金黄的稻田。
八千七百万的窟窿,三千万的省补,不知何时能到的中枢转移支付……
他这个镇党委书记,就像走在悬崖边上。
手机响了,是徐力群。
“大奎,有个事。市里从农商行协调了一笔短期贷款,两千万,财政担保。
你那里最困难,先给你三百万应急。
记住,优先保教师工资,保干部基本工资,奖金、补贴先停发。”
“徐书记,这钱……”
“这钱是我徐力群以个人名义担保借的。”
电话那头,徐力群声音平静。
“半年期,利息八厘。
半年后还不上,我徐力群的房子、车子,你李大奎的房子、车子,都拿去抵债。”
李大奎眼眶一热。
“徐书记,我……”
“别说废话,把工作干好,别出乱子。
别让老百姓骂娘,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电话挂了。
李大奎握着手机,久久不语。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
“……今年是我国成立五十周年,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取得显著成就……”
李大奎苦笑。
成就背后,是他们这些基层干部,在咬着牙,扛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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