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凌晨三点多回来的。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在黑透了的山林里走了五里路又走回来的。小满等在洞口,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的石阶上,差点哭出声来。
"你怎……"
苏晚把一把步枪递给他。
三八式。菊花纹章清晰可见,枪管上有些泥,但整体状态不错。她抽出枪栓检查了一下膛线——保养得很好,膛线清晰,弹道应该比那把汉阳造强十倍不止。
溪谷里还找到了一个弹药袋。六发子弹。
苏晚把枪靠在石壁上,把子弹一颗一颗排在手心里点了一遍。
六发。
够了。
接下来两天,苏晚做了三件事:一是用三八式在后山的空地上试射了两发,校准了准星;二是把一线天的地形画成了详细的战术地图,标注了每一个可以设伏的点位;三是跟周德厚制定了一套伏击计划。
"第一枪由我来打。"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北面的山头,"六百米,三八式打得到。目标是板车旁边的机枪手。第一发打掉他,第二发补另一个。只要重机枪架不起来,你们从两侧冲下去就能吃掉整支运输队。"
"万一你第一枪打偏了呢?"二蛋问。
全场安静。
苏晚把目光转向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质疑时的本能反应。
"那我就打第二枪。"
这话说完之后,二蛋没再追问了。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
苏晚独自趴在一线天北面的山头上。身下是一块她提前清理过的平整岩石,上面铺了一层干树叶,防止体温把石头捂热后冒出的水汽暴露位置。三八式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的凹槽里,枪口用几根枯枝做了简单的遮挡。
弹匣里压了四发子弹。留两发在口袋里备用。
她把右眼凑到后照门上方,通过铁制瞄准具看向六百米外的峡谷底部。
清晨的空气很凉。风速,东偏北,大约二级。湿度偏高,弹头在这个距离上会略微下坠。苏晚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六百米,三八式的初速每秒七百六十米,飞行时间大约零点八秒,在这个湿度下弹头会比标准弹道低大约十五厘米——她把准星抬高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然后等。
太阳从东面的山脊爬上来了。光线打在峡谷的西壁上,一条明暗分界线像幕帘一样慢慢往下移。早起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叫了两声,飞走了。
汗从苏晚的眉毛上渗出来,顺着鼻梁滑到上嘴唇。她舔了一下。咸的。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谷底的另一端有了动静。
骡子先出现。跟上次一样,驮着木箱子,步伐沉重,蹄铁在石头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后面跟着四个步兵,队形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再往后是板车。
苏晚的呼吸开始变慢。
她找到了目标。
板车右侧走着一个身材矮壮的日本兵,肩上挎着步枪,右手搭在板车的边沿上,那是离九二式最近的人。一旦有情况,他只需要三秒就能掀开油布、拉开枪栓、架起机枪。
三秒。
苏晚必须在他做出反应之前结束一切。
运输队慢慢走进了一线天最窄的那段。两侧的石壁挡住了风,空气变得出奇的静。苏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的食指搭上了扳机。
在第四下心跳和第五下心跳之间的那个空白里,
她开枪了。
后坐力从肩窝贯穿整条手臂,震得她的牙齿磕了一下。枪口闪出一朵橘红色的火花,在清晨的灰蓝色空气里格外刺眼。
零点八秒后。
六百米外,那个矮壮的日本兵的脑袋向右猛偏了一下。他的军帽飞了出去,帽子后面拖着一条红色的水雾。他的手还搭在板车上,身体保持着行军的姿势站了大约半秒,然后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直地倒进了峡谷的碎石里。
余下的三个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枪声在峡谷里来回弹了四五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开枪,他们搞不清射手的位置。
苏晚拉栓。弹壳弹出来,在石头上跳了两下,滚到了边缘。
第二个目标,另一个靠近板车的步兵。他已经扑倒在地,正在往板车下面爬,企图掀开油布。
苏晚屏住呼吸,准星压住他的背部。
开枪。
子弹穿过他的脊柱。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面朝下栽进石缝里,再也没动。
两枪。两个最危险的目标解决了。重机枪还盖在油布底下,没有人能去碰它。
山坡两侧突然爆发出震耳的喊杀声。
周德厚带着十几个人从预设的伏击阵地冲了出来。捷克式率先开火,密集的弹雨把剩下的两个日本兵压在了路面的低洼处。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苏晚又开了两枪,都没浪费,一枪打掉了试图还击的步兵,另一枪打在了惊了的骡子前面的石头上,把骡子吓得原地不动,保住了它背上的物资。
然后就结束了。
四个日本兵全部阵亡。游击队这边有两个人受了轻伤,一个被弹片擦破了肩膀,另一个冲锋的时候崴了脚。没有人死。
苏晚把三八式挎在背上,从山头慢慢走下来。
她的右肩膀疼得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三八式的后坐力比汉阳造小,但连续射击四发之后,肩窝到锁骨那一片全是麻木的。
走到峡谷底的时候,游击队正在翻检缴获的物资。
骡子背上的木箱里是弹药,步枪弹和手枪弹,加起来大约四百发。板车上除了两挺九二式,还有十几箱罐头、三卷纱布和两瓶碘酒。
对一支连绷带都要洗了重复用的游击队来说,这批物资等于从阎王爷手里捡了条命。
二蛋抱着一箱牛肉罐头,咧着嘴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他看到苏晚走过来,笑容收了一下,有点不自然。
"……那个。"
"嗯?"
"你那两枪确实邪门。"
这大概是二蛋能说出的最接近"服了"的话了。
苏晚从他怀里抽出一罐罐头,敲开铁皮盖子,挖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
咸的。但是是肉。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周德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落在她右肩的位置,她不自觉地用左手护着那一块。
"伤了?"
"没事。后坐力震的。"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走到骡子旁边,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纱布,扔了过来。
"包一下。"
苏晚接住纱布,用牙齿咬着一头,单手绕了几圈把肩膀缠上。不是什么大伤,但如果不管,明天手臂就抬不起来了。
缴获品清理完毕,队伍开始撤离。
走到半路的时候,周德厚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苏晚。
"晚丫头。"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不是"那个女的",不是"苏晚",是"晚丫头"。
"干嘛?"
周德厚咧了一下嘴。那道从眉梢拉到耳根的疤痕跟着扭曲了一些,看起来有点吓人,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走快点。弟兄们等着开饭。"
苏晚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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