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粉的发现纯属偶然。
那天夜里苏晚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伏击打完以后她反而比之前平静了。睡不着是因为一颗石子硌着她的后腰,她翻了三次身都没找到舒服的姿势。石子的棱角尖得像刀片,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垫扎进肉里,怎么挪都扎。
最后她干脆起来了。
洞里的人大部分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粗重的、细碎的、像拉风箱的,混在一块儿发出一种沉闷的共振。谢长峥的部下挤在驻地的另一侧,跟游击队之间隔了一排弹药箱——不是有意分隔,是两边的人互相看不太顺眼,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苏晚抱着枪走到洞口。月亮快要下山了,天边有一片灰蒙蒙的光,不知道是月光的余韵还是天快亮了。洞外的空气比洞里凉了好几度,一口吸进肺里,鼻腔里都是松脂和露水拧在一起的涩味。
她打算沿着驻地走一圈。这是她到游击队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至少巡视一遍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被人摸上来的痕迹。
洞口的哨兵是老兵赵三,正靠着石头打盹。步枪斜倚在他肩膀旁边,枪口朝上,随时能抄起来。但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起码已经睡了一阵了。苏晚没叫醒他,抱着枪从他旁边轻步走过。
驻地外的松林很安静。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混合味道。脚下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被露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湿布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绕到驻地后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那里。
一个穿正规军军装的士兵蹲在一棵大松树的根部,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缩着,像是怕被人从背后看到。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往树根底下撒。
苏晚没有出声。
她无声地退后了两步,躲在另一棵松树后面,侧着头观察。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柴刀的把子,指尖贴着木柄,没有抽出来。
那个士兵的动作很小心。他用手指捏着一小撮粉末状的东西,非常均匀地撒在树根暴露在外面的部位上。撒完以后他还用手抹了几下,让粉末嵌进树皮的缝隙里。手掌在树皮上来回碾了三四遍,像是在确保不会被风吹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残余,快步走回了洞里。他走路的时候刻意压着脚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苏晚等他走远了才动。
她蹲到那棵树下,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种粉末,放到鼻子前面闻。
没有什么明显的气味。只有松树皮本身的那股木质涩味。
她把手指举到月光下。
那层粉末细微,在普通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月光的角度下,它微微反射出一种淡绿色的荧光。很弱,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磷粉。
苏晚在现代接受体能训练的时候,教练讲过一些基础的军事常识。其中有一条:在某些特殊行动中,标记物或路径指示会使用磷粉,因为它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可以被特定训练过的侦察兵从远处辨识到。
有人在给外面的人做标记。
标记的是驻地的位置。
苏晚慢慢站起来。她把手指在军裤上擦了两下,把残留的磷粉蹭干净。
她的心跳没有加快。但她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了一点,那是一种判断出危险之后的本能反应,跟在赛场上发现关键对手的弱点时一模一样。
那个人穿的是正规军的军装。
不是游击队的人。
是谢长峥带来的二十二人里的某一个。
苏晚没有马上回洞。她蹲在树林里想了很久。风从松枝间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像远处有人在吹哨。露水从头顶的松针上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一点。
这件事告诉谁?
告诉周德厚?老周一定会发飙,然后两支队伍就要翻脸。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会在一瞬间崩溃。而且,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光线太暗,她只看到了背影和军装的轮廓。身高中等偏上,肩膀不算宽,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她能肯定是正规军的人,但不能精确到具体是谁。
告诉谢长峥?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部队里的内鬼,告诉谢长峥等于打草惊蛇。而且她无法确定谢长峥知不知道自己的部下里有这样的人。万一谢长峥知道了却选择袒护,那她连自保的底牌都暴露了。
最稳妥的做法是不动声色。
盯着那棵树。看谁是下一个来检查标记的人。或者看日军是不是真的循着标记来了。
如果日军来了,那就坐实了,谢长峥的二十二人里有敌人安插的眼线。
她又蹲回那棵松树旁边,用指甲在树干背面刻了一道很浅的划痕。不起眼,只有她自己知道位置。如果磷粉被人重新补上,她就能确认,这不是一次性的行为,而是持续性的通敌。
苏晚回到洞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泛出鱼肚白了。灰白的光从洞口渗进来,落在地上的弹药箱和睡着的人身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中正式搁在膝盖上。
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睁开一只眼:"姐你上哪儿去了?"
"出去走走。"
"大半夜走什么走……"小满嘟囔着又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打了个呵欠缩进被子里。
苏晚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她的右手搭在枪栓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擦着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脑海里在快速过滤谢长峥部队里每一个人的长相和身材。
二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是敌人。
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
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