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山头上又多待了一个小时。
不是为了确认结果——日军斥候出现在西北方向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她多待是为了观察那两个斥候的行动模式。
他们没有靠近驻地。在松林边缘转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两个人退回了灌木丛里消失了。
这说明日军目前还在侦察阶段,没有准备立刻发动攻击。王德发提供的不是进攻时机的指令,只是位置信息。
换句话说,日军在积累——他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来确认这支游击队的实力和部署,才会发动真正的打击。
这给了苏晚时间。
她从山头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二蛋。
"找你半天了!队长说今天轮到你去北面溪口放哨。"
"知道了。等我把枪擦完。"
苏晚回到驻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周德厚从对面走过来,蹲下来假装跟她聊天。
"怎么样?"他压低嗓门。
"西北方向出了两个。"
周德厚的手捏着烟锅子停了两秒。
"是谁?"
"你知道的那个。"苏晚没有直接说名字——驻地里人多嘴杂。
周德厚的眉头拧了起来,但他没有发脾气。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了。
"怎么办?"
"先不动。我再观察两天。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晚犹豫了一瞬。
"他泄露了我们的位置。但他同时也在保护谢连长。"
"保护?怎么保护?"
"行军的时候他总在谢连长附近保持一个警戒距离。昨天晚饭前我看见他在溪边检查谢连长的水壶,闻过之后才放回去的。"
周德厚的表情变得复杂了。
"一个出卖位置的叛徒,同时在暗中保护自己的长官?"
"是。"
"这说不通。"
"说不通的事往往有更深的原因。所以我不想现在就动手。"
周德厚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行。你来定。但这事儿,必须告诉谢长峥。他的人他有权知道。"
苏晚点了点头。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苏晚都在暗中观察王德发。
她发现了更多细节。
比如:王德发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队伍最外围的位置,背对着山林。这不是一个"暗中通敌"的人会选择的坐姿,如果他在偷偷传递信号,他应该尽量待在人群中间避免引人注目。他选择最外面,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一道屏障。
比如:下午谢长峥带人去查看北面的地形时,王德发跟在最后面,但他的步枪一直是上了膛的。其他人在行军中通常不上膛,省弹药。王德发上了膛,说明他随时准备开枪。
准备开枪做什么?
如果是叛徒,随时上膛可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长官背后来一枪。
但如果是保护者,上膛就是为了在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射击来犯之敌。
苏晚想了很久。
王德发的行为模式不是一个典型的叛徒。一个典型的叛徒会隐藏自己、融入群体、避免一切可能暴露的行为。王德发不是这样,他像一个明知自己在做什么但无法停止的人,同时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自己的罪孽。
他在出卖位置的同时保护他最在意的人。
这意味着他被迫做了叛徒。
有人在威胁他。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推论标记了下来。等她把事情告诉谢长峥的时候,同时要告诉他这一帮,不是简单的"你的人是叛徒",而是"你的人被逼成了叛徒,但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
这个顺序很重要。
说错了可能会逼谢长峥当场崩溃。说对了可能会救下一条人命。
傍晚。日头落到山脊后面的时候,苏晚看到谢长峥一个人走到了驻地外面的悬崖边。
那个悬崖不高,大约三四丈,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崖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正好能坐一个人。
谢长峥坐在那块石头上,把驳壳枪拆开来擦。他的动作很慢,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擦,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苏晚走过去。
脚步声在碎石上响了两下。谢长峥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停了半拍,说明他听到了。
"谢连长。"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谢长峥把擦好的枪管重新装回枪身,推上枪栓,嗒的一声。
"说。"
苏晚在他旁边站着,没有坐下。她看着远处的山谷,月亮还没出来,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几颗早出的星星挂在山脊上方。
"你的人里有一个在给日军传递位置情报。"
谢长峥的手停了。
完全停了。
苏晚感觉到了他手指上骤然绷紧的力量,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但他抓着枪的那只手上青筋暴起得很明显。
他没有转头。
"证据。"
一个字也不多。
苏晚把所有的证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磷粉。假情报。西北方向的日军斥候。三选一的排除法。每一步都有逻辑,每一个判断都有事实支撑。
她说完用了大约三分钟。
谢长峥在这三分钟里一动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苏晚注意到了他的下颌,那根筋又跳了。跟第一次到来时被问"一百四十三人走到二十二人"时一样,跳了一下。
"谁?"
苏晚停顿了两秒。
"王德发。"
谢长峥的眼睛闭上了。
时间很长。
长到苏晚开始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八秒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他在淞沪会战的时候替我挡了一刀。从左肩到右胯。那条疤到现在都没消。"
苏晚没有接话。
"但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一个刚被告知心腹是叛徒的人。"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在安庆老家。日军打安庆的时候他请假回去接人但没接到。"
苏晚的手指攥了一下。
"他请假回去没接到人,"谢长峥把驳壳枪插回腰间,"回来以后就变了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失去家人太痛苦才变沉默的。"
"但现在看起来,他没有失去他们。"苏晚说,"他们还活着。在日军手里。"
谢长峥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苏晚。月光终于从山脊后面升上来了,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非常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上的安静。
"明天。我自己问他。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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