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是从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之前是远方天际线上隐隐的闪光,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苏晚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泥土在抖。
不是地震。是炮弹。
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每一次爆炸,脚底就会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震颤——像是大地的心脏在被人反复地锤。爆炸的闪光在天边的云层上映出一圈一圈的橘红色光晕,像是有人在地平线后面擦了无数根火柴。
队伍沿着河谷的底部行军。两侧是不高不低的河堤,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荒草。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窃窃私语。河谷像一条天然的壕沟,把六十多个人藏在了日军的视线之下。头顶的天空窄窄的一条,暗蓝色的,像是被两面高墙夹出来的缝隙。
苏晚骑在驴上,闭着眼。驴的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嗒嗒嗒地响,节奏单调,像一个迟钝的钟摆。
"反狙击战术预判"在持续运转。
每当队伍行进到一个弯道或者河堤出现缺口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会自动构建出那个位置的射界图——从哪个方向可能被观察到,哪些角度存在射击死角。
两次,她让队伍改变了路线。
第一次是在经过一座倒塌的石桥时。桥墩上方有一个开口,从远处的山丘上可以直接观察到桥下的河床。苏晚让队伍从桥墩下方的阴影里匍匐通过,不走河床中央暴露区。六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桥墩底爬过去,膝盖和肘部都磨在了碎石上,发出嚓嚓的声音。
第二次是在河谷与一条乡间小路交叉的地方。小路上有新鲜的车辙痕——日军运输车的轮距。车辙里的泥还没完全干,说明车是近几个小时内经过的。苏晚让队伍在路口等了十五分钟,确认没有车辆通过后才快速穿越。穿越的时候每个人都猫着腰跑,脚步踩在车辙旁的硬地上尽量不留痕迹。
没有遇到任何敌人。
但每个人的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因为空气变了。
不是味道,虽然味道也确实变了。远处隐约有一种烧焦的、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飘来。那种甜腻让人本能地反胃。它挂在鼻腔里,黏答答的,怎么都甩不掉。
苏晚知道那是什么。是烧焦的肉。在现代的射击训练基地里,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但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一个月,这种味道已经变成了某种日常的背景,像空气里的灰尘一样,你知道它在,但你选择不去想它。
几个川军的年轻兵开始往喉咙里咽口水。有个人没忍住,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早就空了。
"停。"谢长峥在队列最前方举起了手。
前方河谷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磨坊的残骸。土墙半塌,木质的水车被炸得稀烂,碎木头散落在干涸的渠道里。磨盘断成了两半,一半横在门口像一块巨大的绊脚石,另一半不知道飞去了哪里。门框上挂着半截烧焦的门帘,风一吹就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李铁柱带两个人先进去查看。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一种不想再看第二遍的东西。
"有尸首。"铁柱咽了口唾沫,"穿灰布军装的。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看着已经……有些日子了。"
谢长峥让队伍进入磨坊休整。
磨坊内部被炮弹掀了半边屋顶,阳光从破洞里直射进来,照在了角落里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遗体上。苍蝇嗡嗡地飞。小满把脸埋进了袖子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晚没有去看那些遗体。她只是从那种甜腻的腐臭味道中,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呼吸频率。用嘴呼吸。不用鼻子。
马奎走过来,他用一条破布把自己的口鼻蒙上了。他的三角眼扫过那几具遗体,眼皮一跳。
"谢连长。"马奎的声音透过布条传出来,闷闷的,"从这儿起,不是打仗了。"
谢长峥正把水壶递给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正规军士兵。那个兵的手在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他回过头。
"是进地狱。"马奎说。
没有人反驳。整个磨坊里沉闷得像一口棺材。
休整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晚趁这段时间让手指和脚趾在干燥的稻草上恢复了一些温度。她的中正式在行军途中一直用油布包着,没有受潮。她把枪取出来检查了一遍,枪机推弹顺畅,膛线干净。拉栓的咔嚓声清脆利落,在安静得近乎死寂的磨坊里格外响亮。
她抬头扫了一圈。六十多个人散坐在磨坊的各个角落里。谢长峥的正规军靠着北墙,枪都竖在身边伸手就能够着。川军的人在南面,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跟蚊子一样。还有几个伤兵,靠着断墙的根部,脸色灰白得像纸。
小满蹲在苏晚旁边,给那头瘦驴喂了一把枯草。驴嚼草的声音咯吱咯吱的,竟然是整个空间里最让人安心的声响。
李铁柱又出去侦察了一趟,这次跑远了些。回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滚进磨坊的。膝盖上磕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片。
"连长!"他气喘得嗓子快冒烟了,"前面,运河!看到运河了!但是,"
"但是什么?"
李铁柱吞了口唾沫:
"大桥断了。整个塌在河里了。桥墩子还竖着几根,但桥面全部垮了,一块一块地泡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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