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猜测。是确认。
第五天上午,她在转移射击位的路上,一发子弹擦着她的右耳飞了过去。
距离大约两厘米。
她甚至感觉到了那发子弹带起的气流——像一根极细极快的铁丝从耳廓上面抽过。然后是打在身后墙壁上的碎裂声,和紧随其后的枪声回音。
苏晚在子弹飞过的零点三秒内就趴倒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砖。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
右耳在烧。
不是被子弹击中——是弹丸高速飞过时产生的气流压差对皮肤造成的灼烧感。
她在地上趴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在战场上,三分钟是一个世纪。她的脸贴在碎砖上,嘴唇碰到了地面上的冰冷灰浆,能尝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是混凝土粉末和硝烟的混合味道。心脏的跳动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用铁锤砸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肋骨发酸。
三分钟里她做了两件事:第一,根据弹着点和枪声回音的时间差,推算出射手的大致方位,东偏北方向,距离大约两百米。弹着点在她右后方的墙壁上,离地约一米六,几乎就是她站立时头部的高度。如果她的反应慢半秒,这颗子弹就不是擦过右耳,而是直接打进她的颞骨。
第二,根据弹速和声音特征判断武器类型,不是三八式,口径更大。三八式的枪声尖锐短促,像拍一下钢板。这个声音更沉闷,带着一种闷雷般的回响。极有可能是九九式短步枪。九九式7.7毫米口径,初速更高,弹道更平直,有效射程比三八式更远。
这不是一个普通步兵的武器。这是专用的精确射击武器。
九九式。
苏晚的思绪闪过了一个名字,渡边雄一。
但她立刻否定了。
这一枪来得太急了。渡边的风格不是这样的。渡边雄一是那种会等上一整天、等到你放松到极限、等到你露出一个完美的射击窗口才开枪的猎手。他的第一枪不会偏两厘米,他会让第一枪直接解决问题。
这个射手有技术,但没有耐心。
像是接到了一份明确的猎杀令后,急于完成任务的执行者。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急于在指挥官面前交出一颗头颅,她的头颅。
木村。
苏晚闭上眼。指甲扣进了碎砖的缝隙里。
那个被她留了一壶水的翻译官。被日军救回去后,一定把他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了指挥官,苏晚的性别、武器类型、离开的方向,甚至可能描述了她的外貌特征。那张瘦削的、戴着碎了半边镜片的圆框眼镜的脸,在苏晚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日军据此调来了猎杀小队。
苏晚的命,是她自己留下的那壶善意换来的账单。战争就是这样,善意不是盾牌,有时候它是一张催命符。
她用了五分钟,匍匐着从暴露位置撤回了据点。
陈二狗看到她右耳上那道血痕时,什么也没问。他只是从弹药箱里翻出来一小块碘酒棉球,最后一块,递给了她。棉球已经半干了,上面沾着别人的指纹。苏晚接过来,擦了擦耳朵上那道血痕。碘酒蛰得她嘶了一声。
"知道对方什么水平吗?"陈二狗靠着墙壁问。
苏晚想了想。"比日军普通步兵准得多。但不是顶级。顶级的狙击手不会在第一枪暴露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半天,苏晚每次外出都遭到了快速而精准的反击。
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至少两个人,形成了固定的观察手+射手组合。一个人负责盯哨,一个人负责射击。他们的配合很流畅,反应速度在两秒以内。苏晚试了三次不同方向的探头,每一次都在三秒内收到了精确的反击。子弹打在墙上、地上、铁皮上,声音各不相同,但意思只有一个,别出来。
苏晚被迫缩到了据点里不敢出头。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被完全压制。在大别山的时候,她是猎手,对方是猎物。在窄巷里,她和队友占据地形优势。但现在,角色反转了。她变成了猎物。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猎物。
据点的地下室里,她靠着潮湿的墙壁坐着,中正式横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影子在无声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她在愤怒,愤怒自己的善意变成了枷锁,愤怒对方用她的善良精确地计算出了她的位置。
陈二狗蹲在门口,左手摸着步枪的扳机护圈,右手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他在算对方的视角覆盖范围。
"从东偏北两百米那个位置,能看到据点的正门和两个侧窗。"他的沙哑声音从喉咙底部刮出来,"也就是说,你要出门,只能走后门。但后门外面那条巷子,"
"也在他们的射界内。"苏晚替他说完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七发子弹。
她趴在据点的地下室里,看着手里那七颗7.92毫米子弹,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一颗一颗地数。
七条人命。或者,如果她足够精准,七次改变局势的机会。
但前提是她能活着开出这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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