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没有想象中那种一路平推的酣畅淋漓。
海啸拍在了防波堤上,变成了绞肉的泥沼。
日军在被大口径火炮洗了一遍地之后,并没有崩溃。他们像缩回地洞里的毒蛇,退入了早就预设好的核心抵抗阵地——那是一排由坚固的青石商铺改造的连环堡垒。
墙壁厚达半米,甚至在夹层里灌了沙土抗震。商铺的门窗全被封死,只留下了离地不到六十厘米的射击孔。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排。
苏晚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军衔和长相,只看到他们在冲过一片开阔街面时,堡垒里的两挺重机枪突然开火了。
像两把巨大的无形镰刀,交叉着挥舞过去。
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鲜血在布满灰尘的残砖断瓦上绽开,一簇一簇的,然后迅速变暗。
冲上去六十多个人。
只有三个浑身是血的活人滚回了弹坑里。
冲锋的浪潮被硬生生地掐断了。大部队被压制在堡垒前方大约八十米的散兵坑和废墟后面,抬不起头。
苏晚趴在一截倒塌了半截的短墙后面,大口地喘着气。硝烟呛得她肺里像在拉风箱。
她的"反狙击战术预判"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那个堡垒的射击死角或者机枪手的破绽。
没有。
日军的射手躲在半米厚的青石墙后面,射击孔又低又窄。而且堡垒内部似乎有巧妙的光影掩护,从外面看进去,只有黑漆漆的枪口在喷吐火舌,根本看不到人。
苏晚试着从短墙侧面探出枪管。
刚伸出去五厘米。
"哒哒哒!"
一串机枪子弹精准地扫在她身旁的砖块上,碎屑崩飞,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日军的机枪手不仅在压制正面冲锋,还在盯防两侧的狙击位。这种密不透风的防守,哪怕是世界级的射手,在没有合适射击窗口的情况下也无能为力。
"掩护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苏晚转过头。
陈二狗。
那个歪戴着日军钢盔的瘦削排长。他身上绑着两个集束手榴弹——不是日军的香瓜型,而是中国军队那种带着木柄的边区造。十几个绑在一起,粗得像一截树桩,散发着劣质炸药的黄火药味。
"你要干什么?"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炸出个缺口来。"陈二狗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青石堡垒,"枪打不穿半米厚的石头。只能送上去炸。"
"侧翼没有掩护!你会死在路上!"苏晚厉声喊道。
"张大壮也是这么死的。"陈二狗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一张满是煤黑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惨烈而荒谬,"老子欠他一条命。今天还了。"
他对着身后的几个兵挥了一下手。
四个士兵端着步枪,跟着他一起从掩体后面冲了出去。他们没有选择正面,而是借着废墟的掩护,试图从左侧翼绕到堡垒的一个死角。
苏晚咬紧了牙关,端起中正式,强行从短墙上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堡垒的一个副射击孔连开两枪——不是为了击杀,是为了压制那个方向的火力,掩护陈二狗。
但是日军的防线太严密了。
侧翼突然响起了一串急促的九二式重机枪声。不是从堡垒正面出来的,而是旁边一栋看起来像是废楼的二层射出来的暗火。
那是一处隐蔽的侧卫火力点!
陈二狗身边的四个士兵瞬间倒了三个。
陈二狗自己也猛地踉跄了一下。他的左腿膝盖中了一枪,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一堆碎玻璃和烂木头上。
距离堡垒的左侧外墙,还有不到十米。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二狗!!"
陈二狗没有回应。他没有时间回应。
他拖着那条被打废的左腿,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蚂蚱一样,拼命地往前爬。每爬一步,身后的碎砖上就留下一条刺目的红黑色血痕。
八米。
五米。
侧卫火力点的机枪疯狂地朝那个在地上蠕动的身影扫射。子弹打在陈二狗周围的地上,溅起一团团烟尘。有一发显然击中了他的肩膀,因为他半边身体猛地一震,连带着那只手里攥着的导火绳都被扯直了一截。
但他没有停。
三米。
陈二狗爬到了堡垒那面没有射击孔的实心盲墙下。
他靠在墙根,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似乎费了极大的力气,转过头,朝苏晚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其实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顶歪戴着的日军钢盔,因为爆炸的震动或者他自己的动作,终于彻底掉了下来,滚进了旁边的弹坑里。
他用沾满泥血的牙齿,咬住集束手榴弹那根被火药浸透的导火索。
用力一扯。引信发出了"咝咝"的白烟。
他死死抱住了那捆炸药桩子。
轰,,,,!!!
猛烈的爆炸声,盖过了一切。
堡垒左侧那一角的半米厚青石墙,在劣质但过量的炸药面前,被直接掀翻。几百斤重的碎石像陨石一样向外崩飞。浓烟将那个角落彻底吞没。
缺口打开了。
但陈二狗,连点灰烬都没留下。
"冲!!!"
谢长峥的怒吼声在烟尘中响起。大部队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怒吼着涌向那个被老兵用命挤出来的缺口。
苏晚趴在短墙后。
她没有哭。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但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战争不相信眼泪。流出来的只有血。
她刚准备起身跟上冲锋的队伍。
就在这时,那种芒刺在背的"被瞄准感",像一桶冰水,突然从头顶浇了下来。
比海啸还要清晰,比爆炸还要致命。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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