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独眼的瞎老头,被谢长峥的两个前卫兵,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院子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老头既没有辩解那些血迹,也没有大声喊冤,更没有露出土匪或者汉奸那种被拆穿后的凶恶和求饶。
他只是像抽空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一样,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泛着泥水的青石板上。
然后,他开始从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夜猫子发情一样难听的哭声。
那声音里没有眼泪(或许他的那只瞎眼里早就流不出眼泪了)。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作孽啊!"老头用沾满泥巴的枯瘦双手拼命地捶打着地面,"我全村三百多口子妇孺老小,作孽啊……"
院子外的动静,惊动了那些刚才还在灶房和柴房里忙碌的妇女们。
十几个原本还热情洋溢地给士兵们端热汤的女人,此刻都沉默地站在院门外。
她们不说话。
借着火光,苏晚看到,她们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那种殷勤。
只有一种等死的麻木。那是长期被恐惧浸泡后,对自己的命运彻底放弃抵抗的死寂。
"说。"谢长峥的驳壳枪点在老头的后背上,声音没有一点温度,"谁让你们挂的灯笼?村口的血坑怎么回事?"
"长官啊!"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只仅剩的浑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小日本子把俺们村所有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几百口子人那!全给扣在离这十里外的煤矿山里头了!"
周围的川军士兵和谢长峥的残兵们愣住了。
老头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说出了这个残忍到极点的真相。
半个月前,日军一支部队路过黄杨树,没有屠村,而是采取了更恶毒的策略。他们抓走了村里所有的青壮男丁,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没放过,统统关押在矿山隧道里当人质。
他们逼迫留下来的全村老弱妇孺,充当一种恶毒的"人工炮火观察哨"。
"太君……不,那些畜生教了俺们村识字的几个女人看灯笼的规律。"老头指着那些红白黄的灯笼,"只要有穿灰军装的国军在村里过夜,俺们就必须把哪家院子住了多少人,长官在哪里,几点熄灯,全都通过这些灯笼的颜色和挂置的高低、方向,挂出来给远处的鬼子炮兵看!"
"如果不挂呢?"马奎咬牙切齿地问。
"不挂?"
旁边一个原本一言不发的妇女突然开了口,声音凄厉,"天一亮,矿山上就会拉出一个俺村的男人,砍了头,然后让狗叼着人头送到村口。村口那片血地……就是这么来的!我当家的……已经死了啊!"
女人猛地跪了下去,捂着脸嚎啕大哭。
这一声哭,就像一个引子,院子外面的几十个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全都在雨后的泥泞里跪了下去。哭声连成了一片,比深夜里的风还要刺骨。
一时间,整个国军残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懵了。
这些从台儿庄死尸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哪怕面对日军的重机枪和刺刀,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面对这一院子被迫充当汉奸、被当做炮灰引导灯塔的苦命女人,他们那原本因为被出卖而沸腾的杀意,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马奎握着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狠狠地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根木柱子上,木屑纷飞。
"草他妈的畜生!这刀老子砍不下去!"
谢长峥的脸色铁青。
这就是战争中最肮脏、最残忍的一面。日军利用中国人的软肋,把老百姓变成一把用来捅向中国军队的软刀子。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死局。一个极端的道德与生存困境。
跑?
大批伤兵,外面已经是满地泥泞的大平原。一旦离开村子这种有掩蔽的地形,几公里外的日军重炮,很快就能通过测算大股人马的移动痕迹,在开阔地带把这支残军炸成肉泥。而且,如果他们跑了,这些没有完成引导任务的村民,明天天亮,矿山里的男人会被杀个精光。
留?
留下来就是等死。灯笼在这个时候亮起,日军的炮兵观测员肯定已经收到了坐标信号。现在,指不定距离这里十里外的某处高地上,日军那口径惊人的150毫米重装榴弹炮,已经调整好了射击诸元,炮弹随时会带着死神的尖啸落在这个院子里。
"把灯笼灭了!所有人,马上灭掉!"一个年轻连长急促地喊道。
"不能灭。"
苏晚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块冰,强行压住了混乱的局面。
她快步走到谢长峥和村长中间。
"如果现在把灯笼灭了,对于远处的日军观察哨来说,就意味着目标察觉并准备转移。为了防止我们逃跑,日军的炮火不会再等所谓的最佳时间,他们会立刻向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大概坐标发起覆盖射击!提前灭灯,就是在加速死亡。"
"那你说咋办?!"马奎急得直跳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在这等死?老子宁可现在就拉着弟兄们冲出去,跟日本人拼了!"
苏晚没有理会马奎的暴躁。
她转过头,看着那独眼村长,那双深邃得有些恐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黑夜。
"村长。你们挂这些灯笼,是在什么时候挂的?"
"就……半个时辰前。"
"日本人有没有规定,在他们开炮前,要给你们什么撤离的信号?"苏晚的语速极快,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有……有!"老头结结巴巴地说,"他们说,看到东南方向山上亮起三颗绿色的焰火,就是他们要打炮了。让我们村的女人小孩往村北的张家大院地窖里躲。那是村里唯一一个有深洞的大防空窖。"
"距离看到绿焰火,到炮弹落下来,大概多长时间?"
老头想了想,哆嗦着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
"大概……两袋烟的功夫。"
两袋烟,大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如果要带着这几百号残兵、伤兵撤离这个几公里见方的开阔死亡射界,绝无可能。
就在苏晚问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
在遥远的东南方深邃夜空中。
"嗖——嗖——嗖——"
三颗微小但刺目的绿色信号弹,像三只诡异的萤火虫。
伴随着夜风中隐隐传来的、重型机械齿轮转动调整炮轨的那种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
信号,来了。
倒计时,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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