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结束后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硫磺味和被烧焦的泥土气息。三公里外的焦黑土地上,还在冒着零星的火光和浓烟——那是日军自己的炮火砸在自己阵地上的杰作。
那股被锁定、被冷兵器抵在咽喉上的战栗感,只持续了短暂的、不到两秒钟的时间。
像是一根收紧的鱼线在即将崩断的前一瞬,突然被剪断了。
苏晚猛地从水塘边站起来,手里的中正式已经上膛,枪口如同一头警惕的猎豹,快速而无声地扫过村外墨黑色的旷野、树林和远处的土坡。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谢长峥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晚瞬间进入的战斗状态,他手里的驳壳枪也跟着抬了起来。
"他刚才在看我。"
苏晚没有回头,"刚才火光亮起的那几秒钟。他就在附近。"
谢长峥的心往下沉了沉。
能让苏晚露出这种如临大敌的反应,在整个战场上,他只知道一个人。
那个在台儿庄废墟里留下了刻字、如同幽灵一样死咬着苏晚不放的顶级狙击手。渡边雄一。
"矿山上还有男丁。"苏晚将中正式背回右肩,"那个日军的监控前哨站已经被重炮洗地了,现在是解救人质的最好时机。"
"马奎!"谢长峥没有犹豫,"带上你所有还能走动的弟兄,加上我的一排,跟那村长去矿山救人!记住,日军被他们自己的炮管子炸蒙了,遇到残兵不要纠缠,救了人就撤回来!"
"交给我!"马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提着大刀就冲村长吼,"老帮菜,带路!今天爷爷们把你们的种全刨回来!"
大部队迅速集结,向着三公里外那片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焦土进发。
苏晚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她像个脱离了蚁群的孤独工蚁,独自一人,偏离了主干道,像一个影子一样融入了旷野。
那个日军监控前哨站被炸毁的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肉味和黄火药燃烧后的酸涩感。那些高高耸立的瞭望塔和沙袋工事,以及里面驻扎的那个日军小队,已经被自家的150毫米榴弹炮成建制地抹去了。铁丝网扭曲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金属疙瘩。
地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巨大弹坑,泥土被翻转过来,露出了底下深色的冻土。弹坑里积了半坑雨水,水面上漂浮着烧焦的木头碎片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
苏晚在废墟外围大约五百米的一条土沟边缘,停了下来。
从刚才看到灯笼坐标阵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里就一直有一个疑问。
能够想出在夜晚利用妇孺点灯、并且利用复杂的几何视觉排列来给后方重炮指引导向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军步兵指挥官,甚至不是一个常规的炮兵观测手。
这种用最简陋的条件布置出最严密视觉陷阱的手法,带有强烈的、顶级狙击手的思维定式。
只有懂光影、懂视角欺骗的人,才能设计出这个局。
渡边雄一。从台儿庄撤退后,他肯定没有走远,那支撤退的日军残部,一定是退到了这个区域,甚至,他就是这个监控点曾经的战术指导。
苏晚蹲下身。
在一处由于炮击气浪而倾斜的土坡旁,在一片被秋雨打湿的杂草丛边缘。
她看到了一串脚印。
轻微的、刻意用脚尖点地、试图掩盖行踪的脚印。
在这个满被大炮犁过的战场上,这串刻意隐藏的脚印简直比黑暗中的探照灯还要显眼。
"反狙击战术预判"开始对这串脚印进行侧写物理还原。
脚印的距离很均匀,说明此人受过严格的步兵潜行训练。
但关键在于脚印着力的深浅。
在这个人停止行进,站在这里观察村落方向的那两个脚印坑。
左脚踩得很实,大脚趾的位置甚至因为用力而陷入了泥中。而右脚的脚印,却显得有些轻浮,甚至在后撤的时候,有一丝微弱的、鞋底摩擦泥土的拖沓。
重心左移,右侧身体失衡。
这与普通人的行走习惯完全相反。除非,这个人的上半身存在严重的结构性损伤,导致他必须通过改变下盘的重心来维持静态观察的稳定。
左肩旧伤未愈,无法承受后坐力,只能靠右肩强行抵枪。
右侧身体常年处于紧绷代偿状态。
在台儿庄三百米外的废墟对峙时,苏晚就已经计算出了他这个姿势带来的变形。
这串脚印的步态特征,与苏晚脑海中那个因为左肩重伤而导致身法轻微畸变的魔鬼,完全重合!
苏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有些拖沓的右脚印。
他目睹了黄杨树村上方发生的"乾坤大挪移"。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方的重炮炸毁了自己的监控站。
然后,他知道苏晚一定能猜出是他,所以他离开得很从容,甚至有点像是在刻意引导。
脚印的方向,通向连绵不绝的、在秋风中发出诡异"沙沙"声的庞大芦苇荡。
苏晚站起身,拉动了中正式的枪栓。
没有呼叫支援,没有多余的动作。
猎人走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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