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
作为中原大地的交通枢纽,第五战区的指挥中心大本营。
此时的徐州城,正处于一种畸形的繁华与恐慌交织的沸腾状态。
大街上,运送钢板、沙袋和弹药的重型卡车,跟逃难老百姓的独轮车和马车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叫骂声能把人耳朵震聋。天空中不时有国军的霍克防空战机拉着刺耳的引擎声呼啸掠过,而地上,满是被前线战火烤焦了的伤兵残将。
谢长峥带着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加上从矿山救出的黄杨树村青壮),在城外三十里处的第四防区兵站外,停了下来。
这是长官部给他们的指定休整换防点。
只是,当他们站在兵站那高大坚固的沙袋营门外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如鲠在喉的、甚至有些刺人的滑稽感。
营门内。
驻扎的是几天前刚刚从大后方调上来、作为第五战区总预备队核心的——中央军独立教导团。
虽然还没正式上阵,但那股子精锐的派头,隔着大铁丝网都能闻见。
站岗的哨兵,身高几乎都在一米七五以上。头顶清一色崭新的、在秋日阳光下甚至还会反光的德国原装M35钢盔(在这个时期,大部分中国军队还戴着草帽或者杂牌铁皮头盔)。他们穿着剪裁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的土黄色哔叽布常服,脚上踩着锃亮的高帮牛皮军靴,手里斜跨着的,是还散发着枪油清香的、俗称"花机关"的德制MP18冲锋枪。
精神抖擞,军容严整。好像他们不是来打一场绞肉机般的会战,而是在德国的慕尼黑军校操场上准备接受检阅。
而门外。
谢长峥的部队。
如果不是谢长峥和马奎手里还提着枪,如果不是队伍中间还扛着那面被鲜血和硝烟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青天白日破旗。这几百号人,绝对会被当成逃荒的叫花子。
很多人没有鞋,脚上缠着沾满血腥味的烂布条(那是从死人衣服上撕下来的)。
军装被枪炮和泥水扯成了布条,勉强遮体。很多人的脸上全是黑灰和凝固的血痂。像马奎这样的大个子,肩膀上扛着一把崩满了缺口、暗红色血迹怎么也洗不掉的鬼头大刀,眼神凶神恶煞得活像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匪首。
更别提被人群围在中间的苏晚。
她那件原本还算合身的灰军装下摆被撕掉了一半用来包扎大腿上的擦伤。左手怪异地绑着两块黑乎乎的、带着浓烈机油味的步枪木托夹板,用一根破皮带挂在脖子上。
两个世界。
在这个充满了尘土的营门口,发生了强烈到刺眼的视觉碰撞。
门内的教导团哨兵们,虽然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但眼神里那种掩饰不住的愕然、嫌弃,甚至是一丝本能的优越感,就像针一样扎了出来。
马奎那脾气,立刻就炸了毛。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浓烈杀气,甚至让里面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尉哨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看什么看!"马奎一口浓痰吐在沙袋上,那双牛眼瞪得溜圆,"没见过活着的死人啊!开门!老子们是第五战区三十一师退下来的!"
"老马,退回去!"
谢长峥一把拽住了马奎的胳膊,那双在台儿庄里连重机枪都不眨一下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里面的哨兵。
"不要自己贬低自己。我们是来换防休整的,不是来讨饭的。站直了!"
随着谢长峥的一声低喝,身后的百来个百战老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了脊背。
虽然歪七扭八,虽然满身恶臭,但那骨子里崩出的一股由生死淬炼的铁血之气,竟然生生地把墙内那帮衣着光鲜的精锐,在气势上压灭了三分。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
营门内,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马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的德国国防军式翻领将校呢军服、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根马鞭的年轻军官,大步走到了铁丝网前。
他三十岁上下,剑眉星目,胸前甚至挂着几枚在这个时期极为少见的二级云麾勋章。那挺直的腰板和眼神中透出的那种纯粹的军人傲气,与马奎那种野兽般的杀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高级军事学堂的理论熏陶出来的高端骄傲。
教导团团长,少校,林耀之。
毕业于德国穆尔维克海军学校和步兵专门指挥学院的高材生。
"开门。"林耀之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打开了。
林耀之并没有像很多无脑的官僚那样表现出厌恶或者刁难。相反,他走到谢长峥面前,看着这群满身伤痕的残兵,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敬重。
突然,他双脚一并,右手的马鞭夹在左腋下。
向着谢长峥,更确切地说,是向着那面破烂的军旗和这群活下来的老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凌厉到骨子里的德式军礼。
"中央军独立教导团,团长林耀之。向刚刚从台儿庄前哨撤退下来的诸位抗战英雄,致敬!"
他的声音洪亮,在兵站上空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最高规格的礼遇,反倒让马奎和那些早就做好了打一架准备的老兵们,愣在了原地,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愕。
谢长峥眯起了眼睛,举起右手还了一个标准的国军军礼。
"连长谢长峥。奉命带残部及解救百姓撤回此地休整编制。谢谢林团长。"
林耀之放下手。他接下来的话,语速不快,却像一把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
"军需处已经为各位准备了热腾腾的白米饭和最好的红烧肉罐头。野战医院所有的德国医生和磺胺药,将优先为你们的重伤员处理。"
他指了指里面堡垒般整洁的营区。
然而,还没等谢长峥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林耀之话锋一转。
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绝对学院派的冷酷和固执。
"我敬重各位为国流血的勇气,甚至你们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勋章。"
林耀之的目光扫过那些破烂的汉阳造、老套筒,以及马奎那把大刀。他摇了摇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惋惜和一种带着学术味的专业性评判。
"但是,谢连长。徐州,即将是一场超过五十万人级别的大兵团现代化阵地会战。那是需要极高军事素养、步炮兵高度精密协同的战争机器流水线。"
林耀之的眼神没有恶意,但他讲出来的话,直接戳爆了马奎甚至所有百战老兵的肺管子。
"你们这种凭着一腔血勇各自为战、甚至还要靠女人扛枪的流寇式打法和纪律。"林耀之的目光稍微在苏晚那缠着粗糙夹板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只配打地方军阀的土仗。"
"在现代大兵团作战中,你们的这种建制如果出现在我的防线序列里——"
林耀之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通牒。
"连炮灰都不配。只会带乱我精锐教导团的阵型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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