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徐州城大后方的兵站显得格外宁静。
没有了前线上那种哪怕是在梦里都能闻到的硝烟味和那种时刻防备着迫击炮落下的神经紧绷感。
谢长峥连队里的那些残兵们,被集中安排在了一排坚固的砖瓦营房里。睡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厚木板床上,很多人甚至在入睡不到五分钟后,就开始发出了拉风箱一般震天响的鼾声。
他们太累了,不仅是身体,更是那根绷了半个多月的弦,终于在拿到属于自己番号的那一刻,松弛了下来。
苏晚没有睡。
她独自分配到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苏晚坐在床沿上。
她的左手虽然固定着石膏和高配版的夹板绷带,但依然不敢乱动。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右手,温柔到像在抚摸一只沉睡的小兽般,抚摸着横放在大腿上的那把带着四倍蔡司光学瞄准镜的毛瑟Kar98k。
这把枪,在当时的世界狙击步枪行列里,绝对算得上是金字塔塔尖上的艺术品。
它的退壳挺、拉壳钩甚至每一根撞针上,都打着精美的德国原厂检验钢印。沉甸甸的胡桃木枪身,散发着一股顶级枪油特有的松香味。
特别是那个圆筒形的蔡司瞄准镜。
苏晚单手将枪平举,右眼自然地贴上了那个带着黑色橡胶护眼圈的目镜。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通过这几组打磨得近乎完美的弧面光学玻璃折射。在几乎没有月光的黑夜里。
窗外三百米外,一棵歪脖子树上一片正在随风飘落的枯叶上,那细微到肉眼不可见的叶脉纹理。在这个带着巨大准星十字刻度的视野里,纤毫毕现!
这种光学透光率和成像清晰度带来的近乎变态的视野掌控感。
让苏晚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半分。
有了这四倍光学瞄准镜。
她就不需要再被动地依靠"盲听"去赌几百米外的瞎靶;她甚至可以在六百米、甚至八百米的超远距离上,从容到像在做一道算术题般,在这个十字刻度的中心。
精准地切开渡边雄一的头盖骨。
而不是像在台儿庄的阁楼对面和秋风里的芦苇荡里那样,在三百米甚至五十米的近死亡线上,与那个拿着九九式的老鬼子拼直觉。
"咔嚓。"
苏晚单手拉动了一下枪栓。那种比丝绸还要顺滑的金属闭锁声。在这间狭窄昏暗的小屋子里,简直就像是一首美妙到令人战栗的前奏曲。
"长弓已满。"
苏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难得的、在获得了顶级武器后想要立刻投入猎场的强烈兴奋感。
然而。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这份饥渴。又或者,是这场战争那个残忍的编剧,根本不愿意给这群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残兵多一秒钟的安宁。
"嗡————嗡——,"
在遥远的东南方向、那片深黑得发紫的夜空尽头。
突然传来了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甚至连地面和窗户玻璃都开始跟着发生了微弱共振的低频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两架飞机的声音。
那是一种成千上万只巨大的钢铁马蜂群,正在撕裂云层、朝着这座城市密集覆盖过来的恐怖声场。
苏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提着那把毛瑟98k就冲出了自己的小单间。
还没等她冲到院子里。
徐州城的上空。
"呜,,,,!!!"
那是一种普通人在和平年代根本无法想象的、凄厉到能把人的灵魂从身体里刮出来的防空警报声!
那是用十二个巨大的高音汽笛,在徐州城的四面八方同时拉响的最高级别空袭预警!
"防空!!"
谢长峥连上衣都没穿,光着膀子、手提着两把还在滴枪油的驳壳枪,一脚踹开了营房的大门。
那些刚才还在打呼噜的老兵们,甚至连鞋都没穿,如同下山虎一样从屋子里窜了出来。没有一个人发懵,没有一个人腿软,那是在死尸堆里养出来的本能。
而在他们隔壁、那些精锐但没有真正见识过这种雷霆打击的教导团新兵营里。
却传来了混乱的叫骂、寻找钢盔的碰撞声和长官声嘶力竭的吼叫。
"来不及进防空洞了!"
苏晚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依靠瞄准镜在夜里捕捉到的那几点微弱但正在快速放大的红色航空灯。
"全部分散!往有树林和破房子的阴影里躲!不要扎堆!不要开火暴露位置!"
谢长峥那穿透力十足的吼声在营院里炸开。
就在那些老兵像泥鳅一样迅速地散入各个死角的同一刹那。
"尖啸声来了!趴下!!"苏晚用拼尽全力的高分贝喊出了一句破音的警告。
"嗖,嗖,嗖嗖嗖嗖!!!"
天空中。
上百架日军最新型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像一群在地狱里盘旋的秃鹫。在冷酷地飞跃了徐州外围的那一层薄弱的防空火力网后。
在徐州城的正上方。
打开了它们那丑陋而致命的腹部弹舱。
成百上千颗带着凄厉尾音的高爆航空炸弹和燃烧弹。
在这个黑夜里下起了一场密集到窒息的流星雨。
直扑这座汇聚了长官部、几十万大军中转、后勤仓库和无数无辜百姓的,中原咽喉!
第一颗两百五十磅的高爆炸弹。
在距离四号兵站大约五百米的城墙边缘……轰然坠地。
(第二卷第一循环完结)
(徐州大空袭,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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