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右手握住了手术室那扇沉重的铁门把手。
没有拧。
她趴在门缝旁边,缓慢地吐出肺里的浊气,将自己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接近静止状态。
门缝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迈克医生正在用急促的德语向那个"助手"下指令:"钳子!夹住那根主肋间动脉的断端!保持五十克的拉力,不能松,也不能再紧半分!"
"是。"
那个助手的回答平稳。没有任何口音,甚至连语调的起伏都控制在一个让人舒适的频率上。这不是在手术室里紧张的新手能做出的反应。
苏晚的右手食指搭在了驳壳枪的扳机护圈外侧。
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能直接踹门冲进去。
在这种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开胸止血阶段,哪怕一丝外来的惊扰导致迈克医生的手哪怕抖动了零点一毫米,那把正在止血的外科钳就会从断裂的动脉上打滑。那意味着林耀之会在几秒钟内失血而亡。苏晚救人不成,反而变成了杀人凶手。
她必须等。
等那个日特露出杀招的一瞬间。
苏晚单手将驳壳枪的保险安静地拨到了射击位。
然后,用左手那包裹在石膏里的手臂,缓慢地推开了那扇极度沉重的铁门。
门没有响。
她用石膏的端面抵住了门轴和门框的缝隙,将那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完全闷死在了厚实的石膏里。
手术室很小,大约只有二十平米。
中央是一张被鲜血染透了一半的行军折叠手术台。林耀之苍白的身体仰面躺在上面,右侧肋骨下的那根钢筋已经被切断了外露的两截。迈克医生戴着头灯,正弯着腰,双手精准地操作着止血钳和缝合针。
那个白大褂助手,站在迈克医生的斜对面。
他的左手按照医嘱一丝不苟地固定着一把强力止血钳的手柄。他的右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下一个递器械的指令。
但苏晚的目光,在进门的那一毫秒内。
就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直接切开了那个白大褂袖口的伪装。
他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缝隙间。
那枚不到两厘米、泛着水银般寒光的微型柳叶刀残片。
正隐蔽地、以一种只有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才能做到的指间卡位手法,藏在那薄薄的橡胶手套内侧。
苏晚没有出声。
她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靠着墙壁,用右手缓慢地举起了那把二十响驳壳枪。
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发射距离内。驳壳枪的准确性根本不是问题。
问题是——迈克医生和林耀之就在射线上。
在这种极度逼仄的空间里,一颗7.63毫米的驳壳枪弹头在穿透目标后依然有恐怖的存余动能。
如果打穿了日特的躯干再贯穿手术台,那子弹就会直接钻进林耀之的胸腔。
如果打偏哪怕一厘米。那颗弹头就会在铁皮墙壁上弹飞,从任何一个角度终结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生命。
苏晚必须找到一个刁钻的、只有她这种变态级别的射手才能驾驭的角度。
让子弹进去。但不能出来。
她缓慢地侧了半步。
视线穿过迈克医生左肩和头灯线之间那个只有拳头大小的间隙。
像是在穿针引线。
就在苏晚将枪口调整到一个苛刻的射界窗口时。
"现在把止血钳交给我!你去帮我扶住伤口两侧的胸肌。"
迈克医生急切地伸出右手,等待着那个"助手"递来止血钳。
那个瞬间。
那个白大褂自然地、像是手滑了一样。
右手如同蛇的吐信般弹出!
那枚泛着死亡寒光的微型柳叶刀残片,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迅猛地翻转。
不是朝迈克医生。
而是精准地扑向了林耀之那已经暴露在外、被止血钳半夹着的颈部大动脉侧壁!
只差半寸!
"砰!!!"
狭小的手术室里。
一声几乎能把人耳膜震裂的驳壳枪近距离爆鸣。在那层极薄的铁皮墙壁构成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十倍,如同一颗手榴弹在脑袋旁边炸响!
迈克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缝合针差点脱手。但老军医的手术本能让他在极致的恐惧中依然死死地夹住了那把决定生死的止血钳。
而那个白大褂。
7.63毫米的驳壳枪弹头。
从苏晚那个刁钻的、穿过迈克左肩和头灯线间隙的射击窗口中钻出。
在飞越了不到五米后。
精准地。
从这个日军死士的右手手背上方一寸处射入!
那颗子弹穿过了他紧绷的掌骨和指间肌腱。
在那薄的橡胶手套下炸开一团血红色的破碎肉花。
然后,因为手骨碎片的阻断和肌肉组织的大量吸能。
子弹在穿透了他的手掌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继续贯穿的动能。
可以说是完美地——停了下来。
让子弹进去,但不出来。
那枚致命的柳叶刀残片,连同他被打碎的五根指骨,一起飞溅到了手术室的角落里。
距离林耀之那根脆弱的颈部大动脉。刚才那枚刃片的尖端。
只差了不到三毫米!
"啊,!!"
白大褂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完全不像人类的嘶吼。
但这个经受过最残酷特务训练的死士,哪怕右手被打烂,左手竟然依然在本能地试图从腰后抽出一把备用的短刀!
苏晚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她的右脚猛地蹬地。
整个人像一条凶悍的猎豹。
用右肩狠狠地撞在了那个白大褂的胸口上。将他整个人从手术台旁撞飞出去,砸在了墙角的一堆杂乱的换药架上。
器械哗啦啦倒了一地。
苏晚的驳壳枪枪口,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内。顶在了那个满脸都是自己手掌喷出的血的日军死士的下巴上。
"别动。"
苏晚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味、鲜血味和呛人的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密闭手术室里,她的声音就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死神低语。
那个日特仰面倒地。
他的右手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成形状的血肉。左手被苏晚一脚踩在了不锈钢器械台的台脚下。
但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恐惧。
口罩早就被鲜血浸透掉落了。露出了一张年轻、甚至可以说是英俊的、带有明显东北口音中国人外貌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
在那灯光昏暗得如同幽冥的手术室里。
依然像两口枯井一样冰冷。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让迈克医生这种见过一战尸山血海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笑容。
他被打碎的右手残指。
蘸着自己正在汩汩流出的鲜血。
在身下那张垫着白色手术隔离布的地面上。
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于信仰般虔诚的庄重。
画了一只简单的、张着黑色翅膀的,毒蜂图案。
"你杀不完的。"他用纯正的东北腔,看着苏晚那张苍白的脸,"她们有很多只。而且。"
他的眼神诡异地越过苏晚的肩膀,看向了手术室那扇被石膏顶开的铁门外的漆黑走廊。
"领蜂的那个人。你见过。"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砰!"
驳壳枪在极近距离下跳动了一下。
子弹从这些日特临终遗言后的那个最后一抹笑容下方穿过了他的下颌。
手术台上。林耀之微弱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看到了迈克医生苍白发抖的脸,和远处角落里那个满身硝烟、如同鬼剧场般站在一地白灰血肉中的、只有一只完好手的女兵。
"苏……苏中士……"林耀之虚弱地吐出两个字。
苏晚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用鲜血画成的毒蜂图案。
和那句"领蜂的那个人,你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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