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第三组毒蜂之后。
苏晚没有急着回去邀功或者休息。
她站在那片刚才还是死亡猎场的灌木丛边缘,用蔡司镜仔细地观察着两具尸体周围方圆五十米内的每一根枯草和每一条看似自然的泥土压痕。蔡司镜的镜片上沾了一点灌木丛溅出来的血雾,她用袖口擦了擦,继续观察。
"他们的撤退路线预设了两条。"
苏晚指着灌木丛后方山坡上那两条只有仔细才能看到的、草叶被人体匍匐压倒后留下的微弱的反方向印迹,"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公路涵洞,那里应该藏着他们的撤退安全屋或者换点车辆。另一条更深,延伸进了西面的那座石灰矿山。两条路线的角度差恰好是四十五度——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设计的标准交叉撤退方案。"
谢长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他的巷战经验告诉他,两条预设撤退路线意味着这不是某个狙击手的临时据点。而是至少进行了三到五天以上的深度勘察和规划后才会布置出来的职业级作战阵地。
"这窝毒蜂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有一套完善的系统战术支持。"谢长峥站了起来,脸色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挡风玻璃上的弹孔像一只破碎的蜘蛛网,提醒着他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苏晚没有回话,因为她冷峻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钉在了她刚才通过蔡司瞄准镜发现的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上。
在那个毒蜂射手的九九式步枪枪管上。
有一道新的、显然是在最近几天内才刻上去的细小划痕。
那道划痕。纤细。
如果不通过光学镜片放大,普通人绝对会把它当成是枪管在使用过程中自然磨损的一道正常擦痕。
但苏晚不会。
因为那道划痕的角度、深度和长度。
和她在台儿庄阁楼里看到的那面墙上的"再见,猎手"的刻字笔锋——一模一样。
和她在黄杨树村芦苇荡里那根被削得平滑的芦苇杆上的刀口纹理,一模一样。
渡边雄一。
他亲手在他每一个手下的武器上,刻下了他的个人徽记。
这不是为了标记所属,更像是一种养蜂人在自己每一只放飞出去的蜜蜂翅膀上做的标签。
"他在看。"
苏晚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谢长峥听到了完整的句子。
"他一直在看。他把这些蜂放出来不仅仅是为了暗杀将领。他也在看。看我怎么杀掉它们。看我的射击习惯。看我的反应速度。看我在压力下的每一个微小的战术选择。"
她掰开了那支九九式的弹仓,把里面剩余的三发蜡封弹一颗一颗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弹壳上的蜂翅刻痕精细,每一笔的力度都匀称得像是用千分尺量过。
"他在用他的棋子,消耗我的底牌。"
谢长峥的寒毛竖了起来。
这他妈不是一个暗杀任务。这是一张以苏晚自己作为终极猎物的,蛛网。每一只被放出去的毒蜂,都是蛛丝上的一个振动传感器。
苏晚转过身,看着谢长峥。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在这个血腥旷野里显得违和的、属于猎人的自嘲和欣赏。
"我也在看他的棋子。每一只被我拔掉翅膀的蜂。它们身上留下的他的痕迹,都在告诉我,他的手受伤康复到了什么程度,他现在偏好什么样的伏击地形,他给部下制定的撤退路线暗示了他自己可能的方位。"
苏晚用右手托起了那把毛瑟,枪管笔直指向了远方那座笼罩在秋日薄雾中的群山。
"他看我的同时,我也在拆他的棋盘。"
"最后,当他把手里最后一颗棋子都输光的时候。"
苏晚的嘴角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属于猎手即将进入终局的死者凝视。
"他就只能亲自下场了。"
远处。
秋风裹挟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从旷野的尽头没有遮拦地灌过来。
从徐州的方向传来了隆隆的、属于大部队调动的重型卡车车队的引擎声。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连成了一片,像是大地在发出低沉的哀鸣。
战线正在快速地收缩。
日军二十多万精锐正从四面八方合围。华北方面军从北面压下来,华中派遣军从南面顶上来,两把钳子正在合拢。
留给第五战区几十万守军的时间和空间,越来越小。像一间正在被四面墙壁慢慢挤压的密室。
而在这片即将被钢铁洪流吞噬的广袤中原上。
两个掌握了各自最致命装备的猎手。
正在用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执念。
缓慢地、必然地,
向着那个最后的十字线。
靠近。
(第二卷第三循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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