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军靴踩碎了一截干枯的高粱秆。
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拉断一根琴弦。碎渣弹起来,有一小块飞进了她的裤管里,扎在脚踝上方的皮肤上,她没有低头去拨,继续往前走。
她走在队列中部偏后的位置,毛瑟步枪斜挂右肩,蔡司瞄准镜的镜盖合着,镜筒上那两道细微划痕在晨光中像两条浅色的旧疤。左手石膏夹板在行走中轻轻磕碰腰间的弹药袋,袋里十五发子弹互相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把零钱在口袋里晃。
撤离徐州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光惨白地铺在皖北平原上,像一块洗得发硬的旧床单。空气里带着前夜的露水气和远处什么东西烧焦后残留的苦味。
昨夜那丝乙醚冷香最终被证实来自一具倒毙在树林边缘的日军卫生兵尸体。胸口被流弹贯穿,急救包散落一地,乙醚瓶碎了半个,残液浸进了泥土。虚惊一场。
但苏晚在天亮后检查尸体时注意到卫生兵的右手食指外侧没有射手茧,排除了“毒蜂”残党的可能。她把这个结论告诉谢长峥时,后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昨晚她为什么手指在抖。
马奎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左臂缠着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纱布边缘翻卷出来的棉线沾着干结的血渍和泥,像一条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旧绳子。他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拇指拨弄烟斗的铜盖,铜盖一开一合发出极轻的“啪嗒”声。烟丝三天前就抽完了,但他改不了这个手上的毛病,得摸着点什么才踏实。
他身后的川军弟兄从徐州城里带出来十一个,路上又收拢了几个走散的,勉强凑了三十七人。三十七个活人,配三十七支三八式,子弹总共二百二十出头,平均每人六发。
马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六发子弹,打一场遭遇战都不够塞牙缝。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苏晚。那个女人今天格外安静,连擦枪的动作都没有,左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胸口的位置。
小满跟在苏晚身后三步远,抱着她的备用弹药袋。帆布袋磨得起了毛边,袋口的绳结是苏晚教他打的,死扣,跑步也不会松。他注意到苏晚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检查他的持枪姿势,也没有纠正他右肘抬得过高的老毛病。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苏姐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远到连眼前的路都顾不上看。
队伍行至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带时,苏晚在行军间隙向各排传达了反狙击部署。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前卫排与后卫排之间保持八十米以上纵深,每隔十五分钟随机交换侧翼哨位,禁止三人以上在同一掩体停留超过两分钟。
三十一师一个残部排长接过苏晚递来的部署条子看了两眼。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刀疤,刀疤下面的肉长歪了,说话的时候半张脸跟着抽搐。他当着十几个兵的面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泥灰色的纸球滚到苏晚的军靴前面停下来。
“老子在淞沪打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吃奶,一个丫头片子也配指挥爷们。”
苏晚没有发作。
她看了刀疤排长三秒。视线从他的刀疤滑到他的站位,再滑到他身后完全敞开的地形。他站在路面的最高点,后背朝向东面的开阔地,脊柱到后脑勺的轮廓线在晨光中清晰得像一张靶纸上的人形黑影。
她转身走了。
上午第三架日军侦察机出现。
这一次飞行高度明显低于前两次。引擎声从远处的闷哼变成了逼近头顶的尖啸,螺旋桨搅起的气流从天上劈下来,把路边用来遮盖板车的伪装网掀飞了半幅。芦苇编的粗糙网面翻过去,露出下面躺着的三个伤员身上缠着的白色绷带。白色在灰绿色的田野上扎眼得像一声尖叫。
苏晚趴在沟底,蔡司瞄准镜的镜盖在她扑倒的时候磕开了半扇,镜头冷冽的光学玻璃反射了一瞬天空的灰白。她通过镜片的缝隙观察飞机的航迹。
它不再是直线掠过,而是在队伍上空画了一个半径约两公里的弧线,然后沿着纵队行进的方向飞出视野。螺旋桨在远去时拖着一条淡淡的尾烟,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白线。
这是跟踪航线,不是例行巡逻。
苏晚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反狙击战术预判”自动启动,在脑海中将侦察机的三次航迹叠加成一个重叠的扇形区域,扇面覆盖了纵队的行进路线和两侧各三百米的范围。三次航线的交叉点落在纵队前方约五公里的一片灌溉沟渠密布的低洼地带,那是侦察机最后一次降低高度的区域。
日军已将纵队的行进速度、方向和大致兵力上报给后方炮兵或地面追击部队。
苏晚从沟底爬起来,泥巴糊了半边脸,沟渠里的积水浸湿了她的裤膝。她找到谢长峥。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矮桑树后面,驳壳枪搁在膝盖上,右肩的绷带被沟渠里的泥水洇出了一块新的深色。他听苏晚说完三点判断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拇指在驳壳枪的枪把上来回摩挲着,木质握把已经被磨出了一层亮光。
三秒。
他朝队伍挥了一下手臂。全队开始转向路边的灌溉沟渠。
蛇形路线让行军速度骤降三成。沟渠底部是烂泥和碎石的混合物,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一声,像踩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马奎的川军弟兄里有七八个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咝咝吸气,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蛇。
两个新兵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沟渠的回音里还是能听清:“跟着个女人走沟里,还不如直接走大路痛快死。”
苏晚没理会。她走在队尾,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描两侧地形。灌溉沟渠两岸是齐人高的芦苇和杂草,偶尔有一片被收割过的田埂露出来,泥面上印着各种脚印。
在一处被踩塌的田埂上,她停了下来。
泥土松软,是昨夜到今晨之间踩下的新印。靴印清晰,横纹底,间距均匀,步幅约七十五厘米,鞋码比中国军靴小一号。
日军九八式军靴。
方向与行军纵队完全平行。
苏晚蹲下来,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探进靴印的边缘。泥壁还没有完全干透,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黏。她量了量靴跟的深度。靴跟压痕偏深,说明行走者背负了额外重量。步枪加弹药的重量。
她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搭上了毛瑟步枪的扳机护圈。金属冰凉,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护圈弧面上的机加工纹路。
四百米。
田埂边缘的灌木丛大约四百米。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像一颗弹珠碰在铁桶壁上。渡边雄一失去蔡司镜后的裸眼铁瞄极限射程——她还没有精确计算过,但直觉告诉她,四百米是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谢长峥走过来看了靴印。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肩绷带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下面凸起来,像一块被布料包裹的石头。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之后把驳壳枪从腰间换到了右手,击锤搬到待击位。
刀疤排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路面最高点,缩进了沟渠的阴影里。他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一面铜镜扣在头顶。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里短暂停下喘气,树荫不够遮完所有人,有半数士兵蹲在阳光里啃干硬的杂粮饼子。饼子在嘴里嚼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掉落的碎渣黏在干裂的嘴唇上。
苏晚靠着树干,右手拇指揉着太阳穴。树皮粗糙,隔着军装硌进后背的肌肉里,但她没有换位置。太阳穴的钝痛在持续使用“反狙击战术预判”之后加重了,加上昨夜照片带来的心理冲击,那种痛不再是弥散的酸胀,而是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小锤子在颅骨内侧有节奏地敲。
她闭上眼。
“反狙击战术预判”的余波在脑中推演出一个画面。四百米外那个平行跟踪者的步幅与步频,和她在大别山绝壁上追踪过的那双脚印有着相同的节奏。
右脚微拖,左肩代偿导致的步态不对称。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普通的跟踪者。
是渡边雄一。
他就在四百米外的灌木丛里,和他们走着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速度,像一条贴着猎物腹部游动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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