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苏晚正在用右手拇指揉太阳穴。
不是金手指的反应,是单纯的疲劳。眼眶后面有一团沉甸甸的钝痛,揉也揉不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在颅骨里。
枪声闷,像拿棍子捅了一下泥墙。
不是捷克式的脆响,不是中正式的锐利。是九九式步枪的闷吼。但比她记忆中九九式的声音沉了半个音调,声波抵达她耳朵的时候已经在空气中衰减了大半。射击距离不超过四百米。
午后的阳光几乎是垂直砸下来的,把高粱叶子上的绿色晒成了一种发白的惨绿。队伍在一条两米宽的土路上拖行,路两旁是齐腰高的青纱帐,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双手在小声鼓掌。
第一名传令兵倒在路中央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用来传递口令的竹签。竹签上用炭笔写着“前方两里无异常”,炭笔的粉末蹭在他僵直的指缝里,和正在从颈部伤口涌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
这支六十多人的行军纵队没有无线电,没有信鸽棚,唯一的实时通讯方式是人力传令链。谢长峥从徐州撤离前就定下了规矩:每隔三百米部署一名传令兵,持竹签接力传递前后方指令。竹签正面写口令内容,背面刻当日暗号,交接时接收方必须先报暗号再接竹签。
这套系统笨拙但可靠,像一条由活人组成的电话线。前卫排的侦察信息通过它传回队列中部的谢长峥手中,后卫排的弹药和伤亡数据通过它送达马奎。两名传令兵同时负责相邻两段的接力,杀掉一个,链条不断。杀掉相邻的两个,这一段就彻底死了。
苏晚在枪声响后扑进路边的沟渠。脸贴着泥,蔡司镜的镜盖在落地的冲击中弹开了,透镜面朝下扣在一块碎石上,她赶紧翻过来,镜面上多了一道泥痕但没有新的裂纹。她趴在沟底,用镜头搜索东面三百到五百米范围。高粱地、矮丘、一片灌木。没有任何异常的光斑或烟尘。
射手已经消失了。
李铁柱和一个新兵匍匐到传令兵身边。颈部贯穿伤,入射口在左侧颈动脉旁约一厘米,出射口在右侧斜方肌,弹道几乎水平。
水平弹道意味着射手和目标在同一海拔高度。没有使用任何制高点。贴地平射。
全队在沟渠和青纱帐中伏了二十分钟。东面没有第二声枪响。远处有乌鸦叫,声音拖得很长很尖,像一根生锈的铁丝在玻璃上划。
谢长峥下令试探性恢复行军,速度减半,所有人低姿通过。
第二名传令兵接替了死者的位置,弯着腰小跑传递新的竹签。他跑出去不到五十米。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苏晚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细节。枪声从东偏北方向传来,和第一次的纯东面方向偏了约三十度。声波的衰减程度比第一次更轻,意味着距离更近了。传令兵的身体在跑动中被子弹打得向前扑倒,竹签飞出去插在泥地里,竹尖上的炭笔字朝天,像一块微型的墓碑。
苏晚再次架起蔡司镜搜索。什么都没有。渡边在开枪后的转移速度快到她无法在镜中截留任何痕迹。
苏晚强迫自己在恐慌蔓延的纵队中保持冷静。她让小满和二蛋把两具遗体拖到沟渠底部,自己蹲下来检查创口。
第一名传令兵:入射口直径约八毫米,边缘内翻,符合7.7毫米弹头特征。出射口略大于入射口,弹头未发生严重变形。射击距离在弹头存速较高的范围内,三百米以内。
第二名传令兵:头部创口,入射口在额骨右侧偏上,弹道轨迹几乎水平且微微向下约两度。在二百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上,7.7毫米弹头的抛物线下坠量约为三到四厘米,射手做了精确补偿。
渡边雄一在失去光学瞄准镜后,将射击距离从一千二百米压缩到三百米以内,完全依靠裸眼和机械准星进行猎杀。
他没有退出战场。他降低了自己的作战半径,在更近的距离上用更原始的方式继续杀人。
两名传令兵阵亡的消息在纵队中扩散的速度比子弹还快。前卫排失去了和指挥位的联络,他们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也无法传回前方的侦察情报。后卫排的马奎得不到前方的行军指令,只能凭经验跟着前面的人走。
整条纵队像一条被切断了中枢神经的蛇。身体还在动,但头和尾已经不知道彼此在干什么。
恐慌从传令兵倒下的位置向两端蔓延。有新兵开始弯着腰疯跑,军靴踩得泥地啪啪响。有溃兵趴在沟里不肯起来,把脸埋进胳膊,全身发抖。
刀疤排长——昨天还公开质疑苏晚的那个人——此刻缩在一堆高粱秆后面,端着步枪的手在发抖,枪管的准星在阳光下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小圆。
苏晚站起来。
在所有人都趴着的沟渠里,她站了起来。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蔡司镜的十字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暴露在渡边的射程内,但她也知道渡边刚开过两枪并转移了阵位。根据大别山的经验,他每次开枪后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完成转移和重新潜伏。她有三分钟的窗口。
她站在沟渠里,用不需要扩音器就能穿透整个沟渠的声音下令。
“所有传令兵撤回。通讯链暂停。各排以旗语和手势传递基础指令。”
谢长峥在苏晚站起来的那一刻从三十米外冲了过来。驳壳枪的枪口扫向东面,身体挡在苏晚和射击方向之间。他的牙关咬得死紧,颧骨上的肌肉在跳,整张脸绷得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皮革。
但他没有把苏晚按下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三分钟。
刀疤排长看着苏晚站在沟渠里的背影,看着谢长峥用身体替她挡射界的姿势,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从高粱秆后面慢慢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几个兵也跟着站了起来。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高粱叶子染成了铜的颜色。队伍恢复行军,但速度比上午又慢了两成。每个人走路都弓着腰,像一群被鞭子抽怕了的牲口。
苏晚在恢复行军后独自走在队列最后方,比后卫排还靠后十米。她举着蔡司镜对准身后的地平线,缓慢地画弧扫描。夕阳的橘光从西面斜照过来,把所有朝西的物体表面都镀了一层暖色,而朝东的一面则沉入了阴影。
镜头划过一片空旷的高粱收割地时,在距离约四百五十米的位置——一个土丘的斜坡上——她捕捉到了一个极短促的亮点。
不是瞄准镜的反光。是金属表面在夕阳下反射的普通光泽。持续不到零点一秒。
她把镜头拉回去,那个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土丘的斜坡上只有风化的泥土和几丛枯草,草尖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但她的脑中,“反狙击战术预判”已经自动为那个亮点标注了一个红色光标。标签写着:九九式步枪裸露金属件——扳机护圈或准星基座——暴露时长0.08秒,距离约四百五十米。
渡边就在那里。
而四百五十米,恰好在他裸眼铁瞄的极限边缘,却在苏晚蔡司镜有效射程的舒适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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