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曦的车驶入了省会京州市。
城市已陷入沉睡，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清洁车。
省委大院坐落在城市中心偏西的宁静区域，高墙深院，门口的警卫在灯光下站得笔直。
林曦提前与周正明的秘书通过保密电话联系过。
车子在省委大院门口被警卫拦下，核实身份、登记、与内部通话确认后，警卫才放行。
林曦驾车驶入，按照指引，将车停在一栋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灰色小楼前。
这里，是省纪委的主要办公地点之一，许多要案要情，都在此深夜被讨论、被决策。
早已等候在楼下的，是周正明的秘书，一位面容沉静的中年人。
他没有多话，只是对林曦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林曦快步走进小楼，乘坐一部需要专用钥匙的电梯，直达顶楼。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秘书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林曦进入，自己则轻轻带上门，守在了外面。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但透着肃穆的办公室。
灯光很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宽大的办公桌后，省纪委书记周正明正站起身，目光越过桌案，投向门口的林曦。
周正明比林曦记忆中要苍老了一些，鬓角已见明显的白发。
但身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昔，穿着熨帖的灰色中山装，一丝不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曦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周书记，深夜打扰您了。”林曦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周正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父亲身边、略显青涩的青年。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
“小曦，来汉东了，也不说来你周叔叔这里坐坐。
要不是你父亲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跑到我的地盘上来了，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一声“小曦”，一句“周叔叔”，瞬间打破了职务带来的距离感，也印证了林曦之前的判断——
父亲与这位周书记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林曦心中一暖，同时也有些歉然：“周叔叔，是我考虑不周。
刚到京海，千头万绪，想着等局面稍微稳定些，再专程来拜访您。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来见您。”
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公文包。
周正明摆摆手，神情恢复了惯有的严肃：“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
你父亲在电话里大概说了几句，但语焉不详。
说说吧，到底捅了多大的娄子，让你这个新任市长，深更半夜跑到省纪委来？”
他示意林曦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秘书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两杯热茶，又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林曦没有犹豫，将那个厚重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那份报告和以及作为附件的敏感线索材料，双手递给了周正明。
“周叔叔，这是我们京海市纪委联合审计、公安等部门，经过两个多月秘密调查，初步掌握的情况。
问题……非常严重，而且，可能牵扯到了省里的领导。”林曦的语气沉重而清晰。
周正明接过材料，戴上了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灯光，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周正明时而沉重、时而短促的呼吸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周正明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看到最后的附件，那些指向李副省长妻子、弟弟，以及那累计“超过一千万元”的刺目字眼时，他猛地将材料拍在了茶几上！
“混账！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周正明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震撼。
他“嚯”地站起身，在沙发前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显示着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一个副省级领导干部的亲属！上千万！
他们想干什么？
啊？
把汉东当成他们家的提款机了吗？
把党纪国法当成儿戏了吗？”
周正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痛心疾首。
他主政省纪委多年，见过各种腐败案件。
但如此明目张胆、金额巨大、且直指如此高级别领导干部亲属的案件，仍然让他感到震惊和愤怒。
林曦静静地坐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此刻周正明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信息，也需要发泄心中的怒火。
周正明来回走了好几圈，终于停住脚步，重新坐回沙发，但脸色依旧铁青。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重新投向那份材料，又看向林曦，眼神锐利如刀：
“小曦，这些材料，核实过了吗？有几分把握？”
林曦坐直身体，迎向周正明的目光，语气肯定：
“周叔叔，附件中关于资金流向的部分，是我们审计人员通过银行系统、国际收支数据反复交叉核对的。
有完整的流水和凭证支撑，指向性非常明确。
关于人员关联部分，是结合了涉案人员的供述、工商登记信息、以及我们外围调查掌握的情况综合判断的。
目前看，线索清晰，但若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特别是要证实李副省长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这……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市一级的权限和能力范围。”
周正明缓缓点头，林曦的回答很客观，也很严谨。
他当然明白，市一级能查到这一步，已经极为不易，也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涉及副省级干部，尤其是其直系亲属的问题，必须由省纪委，甚至上报中纪委来查处。
他又拿起那份附件，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清晰的关联图谱，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敲打着人的心弦。
终于，周正明再次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震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决断，以及身为省纪委书记的沉重责任。
“这件事，太大了。”周正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更显凝重。
“涉及一位在任的副省长，他的妻子、弟弟。金额巨大，影响极其恶劣。
这已经不是你们京海市能够单独处理的了，甚至也不是我们省纪委能够轻易决断的。”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对着话筒沉声道：
“是我，周正明。秦书记休息了吗？
……好，你准备一下，我马上过去，有极其重要、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刻向秦书记汇报。”
挂了电话，周正明看向林曦，目光深沉：“小曦，带上所有材料，跟我走一趟。
这件事，必须立刻向文华书记汇报。
他是汉东的班长，是省委一把手，涉及副省级干部。
必须让他第一时间知道，由他来定夺下一步的方向。”
林曦心中一凛，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向省纪委书记汇报是一回事。
直接向省委书记秦文华汇报，意味着这件事将正式摆到汉东省最高决策者的面前，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他立刻起身，将材料仔细收好，提起公文包。
“是，周叔叔，我跟您去。”林曦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周正明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沉稳的年轻人，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林安的儿子，有胆识，有担当，关键时候沉得住气。
他拍了拍林曦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秦文华书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显然，这位汉东省的掌舵人，在这个深夜，也并未休息。
或许，也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思考着这个庞大省份的未来。
秘书已经等在秦文华书记办公室的门口，看到周正明和林曦。
点了点头，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秦书记，周书记和林曦同志到了。”
“请进。”一个温和但充满力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看了林曦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率先迈步，走进了那间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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