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华的办公室宽敞而庄重,深红色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杂音。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稀疏灯火点缀的省城夜景。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目光沉稳,似乎早已料到深夜的访客。
“文华书记,打扰了。”周正明率先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侧身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的林曦。
秦文华的目光落在林曦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情:“正明同志,林曦同志,坐吧。”
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坐下,姿态放松,却自带威仪。
“林曦同志,”秦文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波动。
“来汉东工作有几个月了吧?京海的情况复杂,担子不轻。
明坤同志跟我汇报工作时,对你评价不错,有闯劲,也有章法。”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位普通的下属市长。
但“林曦同志”这个称呼本身,以及提及周明坤的评价,已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和铺垫。
作为省委书记,他自然清楚这位从外省调入、由中枢点将的年轻市长的全部履历,也自然知道他是老书记林安的儿子。
在这个层级,这并非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感谢秦书记关心,也感谢明坤书记的指导和支持。
京海工作刚刚起步,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林曦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谨慎。
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都是不合时宜的。
秦文华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寒暄,目光转向周正明,直接切入核心:
“正明同志,这么晚过来,是京海那边有紧急情况?”
“是的,文华书记。”
周正明脸色沉凝,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厚重的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林曦同志从京海带来了关于‘临港新城’项目和棉纺三厂系列案件的初步调查报告。
问题……
非常严重,而且,根据初步核查线索,可能涉及省里的领导干部。
我认为情况重大,必须立即向您汇报。”
秦文华接过报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抬眼看向林曦:
“林曦同志,这个调查,京海市委是什么态度?”
林曦立刻回答:“秦书记,调查是在市委书记周明坤同志的直接领导和坚决支持下进行的。
我们市委市政府态度一致,认为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必须坚决查处,绝不姑息。
这份报告,周明坤书记已经审阅,并指示我务必第一时间向省纪委、向省委汇报。”
“嗯。”秦文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才戴上老花镜,翻开了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速度不疾不徐,脸上的表情也始终平静,只有镜片后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看到“临港新城”项目触目惊心的虚假数据和资金黑洞时,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看到棉纺三厂蛀虫们肆无忌惮的贪腐手段时,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紧。
当他翻到最后的附件,目光触及那些指向性极强的资金流向分析和人员关联图。
特别是看到“李昌宏”(李副省长)妻子和弟弟的名字,以及旁边标注的累计金额时,他翻阅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周正明,周正明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林曦,林曦迎着他的视线,眼神坦荡,毫无退缩。
秦文华重新低下头,将附件部分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手指偶尔在某个数字或名字上停顿一下。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以及秦文华沉稳而略显悠长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终于,秦文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报告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垫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揉着两侧的太阳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但那种深沉的凝重和思索,却让林曦感觉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格外漫长。
秦文华睁开了眼睛,目光恢复了清明,但更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潭。
他看向周正明,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正明同志,附件里这些关于李昌宏同志亲属的线索,你们省纪委之前,有没有掌握相关情况?
或者说,京海方面提供的这些材料,初步判断,可靠性如何?”
周正明坐直了身体,语气郑重:“文华书记,从林曦同志带来的材料看,京海方面的调查是下了功夫的。
审计数据、银行流水、部分关键涉案人员的初步供述,包括一些外围调查证据,能够形成一定的逻辑链条,指向性非常明确。
至于涉及李昌宏同志亲属的部分,资金流向的追踪比较清晰,关联性也较为明显。
但正如报告中所言,目前还停留在线索层面,要最终定性。
特别是要查明李昌宏同志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存在怎样的具体行为。
需要省纪委,甚至可能需要上报中枢有关部门,进行更深入、更全面的立案审查。
在此之前,我们省纪委没有接到过针对李昌宏同志及其亲属的具体、可查的实名举报,也没有掌握如此明确、集中的线索。”
秦文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报告,手指在“李昌宏”的名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又看向林曦,问道:“调查过程中,有没有遇到特别的阻力?或者,有没有人试图干预?”
林曦如实陈述:“秦书记,我们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但对方似乎有所察觉。
棉纺三厂的前厂长刘大勇曾试图外逃,被我们及时布控抓获。
另外,在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时,李昌宏副省长的秘书,曾分别给周明坤书记和我本人打过电话。
以了解情况、关心发展的名义,表达了希望我们‘稳妥处理’、‘注意影响’、‘不要影响大局’的意思。
我们顶住了压力,坚持依法依规推进。”
秦文华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这一刻,这位汉东省最高决策者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查,还是不查?如何查?
涉及一位在任的、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副省长,其震动和影响,绝非京海一个地级市的腐败案件可比。
这涉及到省委班子的稳定,可能引发一系列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影响到全省的工作大局。
但如果不查,任凭如此严重的腐败线索被掩盖,党纪国法威严何在?
人民群众会如何看待?
他这个省委书记,又将如何自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正明和林曦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省委书记最后的决断。
终于,秦文华缓缓转回身。他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一种身为封疆大吏必须承担的责任和担当。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证据确凿吗?”他问,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就目前已掌握的情况看,指向李昌宏副省长亲属利用其影响力谋取巨额利益的线索,清晰、具体,有据可查。”周正明沉声回答。
秦文华的目光再次扫过报告上那些冰冷的证据。
最终,他将其轻轻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目光在周正明和林曦脸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有线索,有证据,指向明确,那就查。
党纪国法面前,谁都没有例外,没有禁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正明同志,我代表汉东省委,授权你们省纪委,对李昌宏同志及其亲属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初步核实。
要严格依照程序,依法依规,重证据,重事实,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
在中枢没有明确指示前,注意方式方法,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是!文华书记!”周正明霍然起身,神情肃穆。
秦文华又看向林曦,目光中带着嘱托和期许:
“林曦同志,京海方面,由你和明坤同志负责,继续深入调查‘临港新城’和棉纺三厂案件,固定、完善证据,深挖余罪。
所有涉及省管干部及其亲属的线索、证据,要及时、完整地移交给省纪委专案组。
同时,必须确保京海大局稳定,社会安定,不能因为查案影响正常工作和民生。
有情况,及时向正明同志汇报,也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是!秦书记,坚决完成任务!”林曦也站起身来,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好。”秦文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中枢有关领导同志汇报。
你们放手去查,但要记住,我们D讲的是实事求是,是治病救人。
但更是有腐必反、有贪必肃!
汉东的天空,容不得这些蛀虫肆意妄为!”
“明白!”
“去吧。抓紧时间,注意保密。”秦文华挥了挥手。
周正明和林曦肃然敬礼,然后转身,轻轻退出了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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