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身体微微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今天以后,自己这个“太平书记”、“老好人书记”的帽子,这次是无论如何也摘不掉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高书记,我……我有责任。
李达康同志工作作风比较强势,摊派这件事,在常委会上讨论时。
赵小军同志是明确反对的,我虽在外学习,但也通过电话联系,提出过不同意见,认为应该慎重。
但……但李达康同志态度坚决,说这是为了全县发展大局,而且……
而且他之前也向市里相关领导汇报过思路,得到过默许,所以……所以常委会最终没能形成有效决议阻止他。
我……我作为班长,没有坚持原则,存在严重的失职,我请求组织处理。”
他把赵小军明确反对点出来,既是为自己开脱,也是隐隐点出李达康可能有“上面”的支持。
同时把主要责任推给了李达康的“强势”和自己的“软弱”。
至于“市里相关领导”的默许,更是暗指赵立春,为自己之前的“不敢管”找理由。
高卫东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赵小军:“赵小军同志,听说你在常委会上是明确反对摊派的,而且进行了激烈争论?
后来在事件发生后,临危受命,主持工作,也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
赵小军迎着高卫东审视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声音平稳而清晰:“高书记,是的。
在县委常委会讨论集资修路方案时,我明确表示反对。
理由是中枢三令五申严禁加重农民负担,金山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农民收入普遍偏低,强行摊派不仅违反政策。
更会严重侵害群众利益,激化干群矛盾,与党和政府的宗旨背道而驰。
我也向李达康同志指出,发展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为代价。
可惜,我的意见没有被采纳。”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发后,我按照省委决定和市委指示,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
第一时间成立了应急处置指挥部,首要工作就是立即无条件停止全县一切摊派集资行为。
冻结已收款项,并向全县发布安民告示,承认错误,表明态度。
同时,组织县领导下乡,分片包干,安抚群众,解释政策。
我自己去了情况最复杂的柳林镇,目前群众情绪初步稳定,但后续的救治、善后、调查任务还很重。
另外,关于摊派资金的详细情况、相关决策过程、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
我们已经责成相关部门在整理材料,会如实、全面地向调查组汇报。”
赵小军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原则立场,也有具体措施,不回避矛盾,也不夸大成绩,更没有为自己表功。
高卫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在那种情况下能坚持原则,事后又能果断处置,稳住局面,确实有胆识,也有担当。
“材料要尽快整理好送来。”
高卫东对赵小军说完,又看向王志成和易学习,语气严肃。
“岩台市委,金山县委,要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
需要什么人,调阅什么资料,询问什么情况,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隐瞒!
这是政治纪律!”
“是!坚决配合调查组工作!” 王志成和易学习连忙表态。
“好。” 高卫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调查组会立即开展工作。分几个小组,同步进行。
一组,负责与县委县政府对接,查阅所有与此次摊派、修路项目相关的文件、会议记录、账目。
二组,负责下沉到重点乡镇,特别是柳林镇,实地走访群众,核实情况,听取意见。三组,”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负责对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询谈话。第一个,李达康。他在哪里?”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暴风眼,此刻正汇聚在那个已经被停职、正在家中等待“最终判决”的前县长身上。
“李达康……他现在应该在县政府的家属院,家里。” 易学习低声回答。
“请他过来。” 高卫东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我们过去。去他家谈。志明同志,你带两个人,跟我一起去。
其他人,按计划分头行动。”
一场针对李达康的、决定其政治命运乃至可能涉及法律命运的正式谈话,即将在看似平静的金山县政府家属院那间熟悉的房子里展开。
而李达康的末日,已然随着调查组的到来,掀开了无可挽回的序章。
曾经门庭若市的县长家,如今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怕。
李达康的妻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躲回了娘家。
只有李达康一个人,如同困兽般,在装修奢华却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一夜之间,他从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县长,变成了停职检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问题干部”。
这种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逼疯。
电话响了无数次,有昔日“好友”试探的,有下属惶恐请示的,但更多的,是无人接听或匆匆挂断。
赵立春副省长的电话,他从昨晚打到今天早上,始终无法接通。
秘书的支支吾吾,同僚的闪躲回避,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
但他心底,还残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老领导正在想办法?或许这只是暂时的?
他李达康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就算方法有些问题,也不至于……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意味的叩击。
李达康心头一跳,猛地冲到门口,透过猫眼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目光沉静的中年男子,他不认识,但中年男子身后两人那标准的纪检干部气质,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衬衫,打开了门。
“李达康同志,” 为首的中年男子,也就是省纪委的刘志明主任,亮出了证件和省委调查组的公函,语气平静但带着公式化的冷峻。
“我们是省委省政府联合调查组的。这是我们的证件和公函。
根据省委决定,现就金山县摊派集资修路及相关问题,依法依规向你了解情况。请你配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冰冷如铁。
李达康最后的侥幸,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彻底破灭。
他看着那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看着调查组人员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的末日,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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