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政府家属院,李达康家中。
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住所,如今却成了临时“谈话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客厅的窗帘紧闭,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只开着几盏惨白的顶灯,照亮了李达康苍白而倔强的脸。
也照亮了省纪委刘志明主任等三位调查组成员严肃而审视的目光。
“李达康同志,”刘志明主任翻看着手中的初步材料,声音平静但带着强劲的穿透力。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关于在金山县全县范围内强行摊派集资修建‘致富路’的决策过程。
包括最初的动议、可行性论证、风险评估、县委常委会讨论情况,以及最终拍板决定的全过程。”
李达康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尊严。
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深处依旧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听到刘志明的问话,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着某种“悲壮”的使命感。
“刘主任,关于修路这件事,我认为首先必须明确其必要性和紧迫性。”
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具体过程,而是先定下基调。
“金山县为什么穷?根子就在交通上!‘要致富,先修路’,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们金山县,山多地少,资源出不去,投资进不来,老百姓守着金山银山过穷日子!
不修路,金山县就永远没有出路,永远摘不掉贫困县的帽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常委会上慷慨陈词的时刻:
“至于摊派集资,我知道中枢有规定,我也知道群众有困难。
但是,县财政的情况您也清楚,就是个吃饭财政,根本拿不出修路的钱!
等、靠、要,等不来发展!
改革总是有阵痛的,发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李达康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金山县三十万老百姓的未来!
是为了金山县子孙后代的幸福!可能这一代人要苦一点,要勒紧裤腰带。
但是路修通了,经济发展了,下一代人,下下代人,就能享福了!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难道不对吗?”
他直视着刘志明,语气中带着一种“曲高和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愤:
“县委常委会上,是有人反对,比如赵小军同志,说我这是加重农民负担,是祸国殃民。易学习书记态度暧昧,不敢拍板。
但是,刘主任,做事情,尤其是做大事、难事,哪能没有阻力?
哪能没有非议?
如果都像他们那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怕担责任,怕得罪人,那我们金山县就永远别想发展!
我李达康不怕担骂名,不怕丢官,我就是要为金山县蹚出一条路来!
哪怕这条路,需要我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铺!”
说到动情处,李达康甚至眼圈有些发红,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那个为了理想和事业忍辱负重、不惜牺牲的悲情英雄。
然而,刘志明主任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静静地听着李达康这番充满“情怀”和“牺牲精神”的诡辩。
直到李达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李达康同志,你说‘长痛不如短痛’,说‘为了下一代’。
好,那我问你,”
刘志明主任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李达康。
“柳林镇的王老栓,今年六十二岁,儿子媳妇在外打工,老两口带着孙子,靠着几亩薄田和低保过活。
你们这次摊派,按人头算,他家要交四百五十块钱。
这笔钱,是他孙子下半年上初中的学费,是他老伴治病的药钱。
为了凑这笔钱,老两口把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两头猪崽提前卖了,还借了高利贷。
现在,钱被你们强行收走了,猪没了,债背上了,孙子可能面临辍学,老伴的药断了。
昨天在镇政府门口,王老栓为了要回这笔钱,被推倒在地,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
刘志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你告诉我,李达康同志,对王老栓这一家人来说,他们还有没有‘下一代’?
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是躺在病床上等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孙子失学?”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被刘志明抬手制止。
刘志明继续道,语气越发冰冷:
“还有青石乡的李桂花,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全靠种点菜和打零工维持生计。
你们乡干部去收钱,她实在拿不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都磕破了,钱还是被拿走了,那是她给孩子准备的过冬棉衣钱。
现在天冷了,孩子冻得瑟瑟发抖。
李达康同志,对你来说,可能是‘一阵痛’,是‘必要的代价’。
但对他们,对这些最底层的百姓来说,你们的‘阵痛’,是他们活不下去的绝路!
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都已经活不下去了,家都要散了,你还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下一代’、‘未来’?”
刘志明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痛心。
“你的发展,你的政绩,你的‘致富路’,难道就是要建立在千千万万个王老栓、李桂花的血泪和绝望之上吗?
中枢曾三令五申的减轻农民负担,三令五申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行摊派,你是置若罔闻,一点都听不进去啊!
县委常委会上有不同意见,你听不进去!
群众的哭喊和哀求,你视而不见!
一意孤行,独断专行,最终酿成群体性事件,导致干部群众流血受伤!
这就是你所谓的‘改革阵痛’?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发展’?”
刘志明猛地一拍茶几,厉声道:
“你这根本不是改革!你这是蛮干!是乱作为!是对人民利益的极端漠视!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践踏!
李达康同志,直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还在为自己的错误行为寻找借口。
诡辩什么‘长痛不如短痛’,我看你痛的不是群众,痛的是你自己的官位!
是你那个不切实际、急功近利的所谓政绩工程!”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李达康的心上。
将他那套自我感动的“悲情英雄”外衣砸得粉碎,露出里面苍白而虚弱的本质。
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血淋淋的事实和刘志明犀利的质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所谓的“情怀”,所谓的“牺牲”,在普通百姓的生死困苦面前,是如此的可笑和残忍。
“我……我……” 李达康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最后一丝强撑起来的气势也消散殆尽,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好了,具体细节,我们后面再谈。”
刘志明不再看他,对身旁的记录员示意了一下。
“先请李达康同志,把这次摊派决策的详细过程,涉及的文件、会议记录、资金流向,一五一十地写清楚。
记住,要实事求是,不要有任何隐瞒和遗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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