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
这不需要犹豫。从穿越到这一刻,她已经亲手打死了三个日本兵。杀人这件事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运动员的身体有一套独立于情感之外的执行系统,它不需要大脑同意就能完成瞄准和击发的全套流程。
但她的手停住了。
因为那个日本兵太年轻了。
不是"年轻"这个词能概括的那种年轻。他的脸上还有青春痘,下巴上连胡茬都没长全,嘴唇干裂得翘起了皮,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瞳仁里全是恐惧。
他看到了苏晚。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想要往后挪,但受伤的腿让他动弹不得。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尖锐的呜咽,双手在泥地上乱划,在找什么东西。
他没有枪。
枪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的军装上也没有弹药带,只有一条浸透了血的绑腿从小腿垂下来,拖在泥里。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东西——一张巴掌大的照片,边角被血浸了一半,但上面的画面还能辨认。
一对穿着和服的中年夫妇,中间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笑得很傻。
苏晚的柴刀悬在空中。
"苏晚姐——"小满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一眼看到那个日本兵,脸色刷地白了,声音劈了叉,"鬼、鬼子!"
"别喊。"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日本兵听到了动静,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目光在苏晚手里的柴刀和小满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把那张照片举了起来。
不是递给苏晚。是举着,用两只发抖的手,举在自己面前,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用它当盾牌。
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日语。
苏晚听不懂。但她能猜到大意。因为他说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小满拽住苏晚的袖子,手指凉得像冰:"姐,砍了他吧。是鬼子就该死。"
苏晚没动。
她在想。想的不是该不该杀,而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军装上没有弹药带,没有枪,裤子上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长口子,但不是刀伤,更像是被铁丝网挂的。小腿的刀伤切口干脆利落,是被锐器所伤,位置在外侧,角度是从上往下。
不是战斗伤。是被人砍的。
从自己人的方向砍的。
"他是逃兵。"苏晚说。
"什么?"小满没反应过来。
"他从日军营地跑出来的。伤是他自己人砍的。"苏晚蹲下来,保持着跟日本兵一臂半的距离,柴刀横在膝盖上。
日本兵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沿着脸上的泥痕往下淌。
苏晚问自己:杀了他有什么用?
一个没有枪、跑都跑不了的逃兵。杀了他,解气。然后呢?
但如果留着他,一个从日军营地跑出来的人,他知道营地在哪儿,知道有多少人,知道巡逻路线。
她做出了判断。
"小满,去把队长叫来。"
"啊?你不杀他吗?"
"去叫人。快。"
小满犹豫了一秒,转身踩着碎石跑上了山坡。他的脚步声让树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惊得远处一只松鼠窜进了洞。
苏晚和那个日本兵对视。
他大概十七岁。跟小满差不多大。
在苏晚来的那个时代,十七岁的男孩在干什么?刷手机,打游戏,为期末考试发愁。不是穿着不合体的军装在异国的泥地里等死。
她把柴刀收回来,但没完全放松。
"我不杀你。"她用中文说。
日本兵听不懂。但他显然从她收刀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两三个含混的音节。苏晚依然听不懂,但她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发音。
听起来像"妈妈"。
树林里的鸟叫声恢复了。远处山谷里有隐约的溪水声,和一阵一阵的风。
苏晚坐在灌木丛旁边等。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山坡上传来。不止一个人。
周德厚走在最前面,砍刀别在腰上,脸黑得像锅底。后面跟着二蛋和另外两个老兵,都端着枪。
他们绕过灌木丛,看到了地上的日本兵。
周德厚站住了。
苏晚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沉的、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烧灼过的红。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
但声音里有一种苏晚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过的东西。那不是恨。恨是热的,是有温度的。周德厚的声音是冷的,冷得像他刀面上的月光。
他拔出了砍刀。
日本兵尖叫起来。
"等等。"苏晚没让开。她站在周德厚和日本兵之间,正面对着他的刀。
"让开!"
这一次是吼的。几只鸟从树顶飞起来。
"他知道日军的营地在哪里。"苏晚的声音很平,跟刚才在射击测试时一样平。"他是逃兵。被自己人砍伤了跑出来的。留着他,能换情报。"
周德厚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牛。
"……你知道他们对我闺女做了什么吗?"
声音碎了。
苏晚没有回答。
他们对面站了大概五秒钟。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二蛋和另外两个老兵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出声。
最后是周德厚先低下了刀。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他打了十几年的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情绪和判断分开。
"看好他。"他从牙缝里把这三个字挤出来,转身走了。
砍刀插回腰间的时候,刀鞘拍在大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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