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混着木屑的水落进泥潭里的清脆声响,成了所有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水没打到。小满的一侧耳朵虽然只是轻微的擦伤,但这擦伤的代价是绝望开始像疫病一样在山洞里传播。
回到洞里的苏晚,浑身都湿透了。
她的双手捧着那把中正式,坐在洞穴最深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在现代射击队的时候,她的抗压能力是出了名的好。但那种抗压,是因为所有的比赛变量都是已知的——风向、靶位、距离、倒计时。唯一的变量是对手的状态。
而现在,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日本狙击手,正在不断地打破她的已知框架。
他不仅在一千两百米的极端距离上命中了移动范围的人头,还适应了黑夜,利用预瞄和水流声填补了光线的缺失。
他在进化。在一场猫捉老鼠的屠杀游戏里,不断地修正自己的战术。
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在逼迫自己犯错。
就在苏晚几乎要把自己的指甲扣进掌心的时候,一块干冷但硬梆梆的窝头塞进了她的手里。
谢长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他在她旁边坐下,双腿随意地伸长,靠在冷冰冰的岩壁上。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缺水,还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咽不下去。"苏晚没动。
"硬咽。你不吃,明天连举枪的力气都没有。"谢长峥自己也掰了一块,扔进嘴里,连水都没有,就那么干嚼着吞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
这还是两人合流以来,第一次在非紧急战况下,靠得这么近的长谈。
"在想什么?"谢长峥偏过头,洞底没有灯,但他能感觉到苏晚那种如同一把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一样的紧绷感。
"我在想,他是一个人,不是神。"苏晚低声说,"只要是人,只要受过系统的战术训练,就不可能毫无破绽。因为训练的本质,就是把一系列复杂的选择变成肌肉记忆。"
就像她自己,听到枪响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判断弹道。这就是肌肉记忆。
"肌肉记忆意味着什么?"谢长峥问。
"意味着规律。"苏晚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画了两个并不规则的半月形,"这是他第一枪打赵三的位置,这是他今天夜里盲狙水桶的位置。距离相差不到三百米。但高度有微小的差别。"
"他换过位置了。"
"必须换。这是狙击手的铁律。开枪即暴露,不管他在多远的地方。所以每开一次枪,他必定要在三十分钟内转移阵地。"苏晚指着这两个点,"但他这两次的阵地,都选在了石灰岩的高处裂缝里。因为这种地形能提供天然的枪管依托和遮蔽。"
谢长峥的目光越来越亮。
"这种裂缝不是到处都有的。"苏晚的分析速度越来越快,金手指的模糊信息结合她作为运动员的极限计算能力,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我今天用余光扫过那片山脊。符合这种高度、能够同时兼顾我们洞口和水源地、且具有天然石缝掩体的地方,不超过三个。"
她用树枝在两个半月形中间划了一条线。
"如果我们要杀他,不能在他射击的时候杀。一千二百米,我们在掩体里,中正式够不到,就算够到了风偏影响也极大。我们处于绝对劣势。"
"所以?"
"所以,只能在他转移阵地的时候杀。"苏晚抬起头,眼睛里透出某种惊人的光芒,"那条线上,有一个必经之路。"
树枝点在了两个半月形中间的一处凹陷。
"山脊鞍部。"谢长峥脱口而出。
"对!就是那个马鞍形的凹底!因为两侧是陡壁,他从A点转移到B点,如果不想绕路爬三个小时的山,就必须从那个鞍部横穿过去。虽然只有不到十米的无遮蔽地带,但足够了。"
只要他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出现。
谢长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个女人脑子里的东西,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你确定他一定会转移?"
"只要他开枪,他就一定会转移。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教条。"
谢长峥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晚在地上画的那些复杂的线条,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问得突然。
在这个没有一滴水、空气污浊、死了几十个兄弟的绝境山洞里,谢长峥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疑问,而不是试探或质询。
苏晚的手顿住了。
"一个每天都在打枪的人。"她低着头,"每一枪都计分,每一枪都在和不同的人比……但我们不用打心肺,只打纸片中心。"
这种近乎荒谬的真话,让人听起来像是在打哑谜。
谢长峥却没有追问。
他靠回了石壁上,目光有些失去焦点:"十二岁那年,我爹参加了中原大战。他是排长。在陇海线上的一个车站,被一发炮弹掀掉了半个身子。抬回来的时候,也是用草席一卷。"
他指了指洞穴角落里赵三的尸体方向。
"那时候我发誓,除非死,不然绝对不趴在泥里等别人来杀我。"谢长峥突然转过头,盯着苏晚,"你的局,有几分把握能打碎他的脑袋?"
"如果你能想办法让他开一枪,然后在这个距离诱捕他。"苏晚在两人的战术图上,划掉了一千二百米的数字,重新写了一个"600"。
"只要把他拉近到六百米的射程。六成。"这是中正式这把枪的极限了。
"好。"谢长峥站了起来,眼中的疲惫被一种极端的冷酷所替代,"明天一早,我们就用赵三那顶被他自己嫌弃的破草帽,给他做个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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