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那个假人,几乎耗尽了驻地里所有能找到的完整布料。
苏晚不要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稻草人。她需要一个在微光环境、甚至在瞄准镜的强光晕染下,都能骗过专业射手眼睛的"人"。
"骨架用新鲜的松木枝,要有韧性,稍微有点风吹过的时候,它能产生极小幅度的晃动,就像人在呼吸一样。"苏晚一边说,一边帮着李铁柱把两根手腕粗的树根绑成十字。
"衣服里塞的不能是干草,太轻,风一吹会飘。"她把周德厚贡献出来的一件旧棉袄扔在地上,"塞湿泥巴和碎石子,要把重量压实。一个真正的成年男人,趴在地上的轮廓是往下沉的,不是蓬松的。"
几个人默默地按照她的要求做。
最难处理的是脑袋。
最后是谢长峥拿出了自己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戴在了一个被削得浑圆的木头疙瘩上。为了逼真,二蛋还贡献了一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黑山羊毛,黏在军帽边缘,假装是头发。
"这就行了?"二蛋看着地上的这具"尸体",觉得心里毛毛的。
"不够。"
苏晚蹲下身,从旁边抓了一把干土,均匀地揉在假人的肩膀和背上。然后,她拿出一根细长的麻绳,一头绑在假人的"手腕"处。
"这个假人,必须'活'过来一次。"
执行计划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这个时间点,太阳偏西,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在驻地外围的那片乱石滩上形成了大片的斑驳阴影。这是光学瞄准镜最容易产生视觉疲劳的光照条件。
苏晚的狙击阵地,在洞穴上方侧面的一处狭窄的岩缝里。
那里原本是飞鸟筑巢的地方,常年背阴,长满了青苔。苏晚是贴着悬崖面,用了一根绳子硬生生把自己吊上去的。
从这个位置,她居高临下,不仅能俯瞰乱石滩,更致命的是,她的枪口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六百米俯射角,正对着那条"马鞍形凹底"的必经之路。
石缝里很冷,甚至有点潮湿。
苏晚把中正式的枪管稳稳地架在垫了一层软布的石头上,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贴合岩壁。她的左手腕依然隐隐作痛,但被她刻意忽略了。
万事俱备,只欠鱼饵下水。
放诱饵的任务,落在了李铁柱身上。他是老兵,动作最稳。
"铁柱,记住我说的话。"出发前,谢长峥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抬头。贴着那条沟爬出去,把假人推到石头后面,然后自己立刻滑进沟底退回来。"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连长,放心。"
乱石滩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柱像一条灰色的四脚蛇,拖着那个沉重的泥土假人,顺着天然形成的浅沟,一点一点往外磨。
五米。十米。十五米。
到了苏晚指定的诱饵位置——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侧面。从这里,只要假人露头,对面一千二百米外的狙击手就能看到。
李铁柱小心翼翼地把假人推了上去,让那顶军帽刚好越过了石块的边缘。
然后,他开始后退。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也许是因为泥土太滑,在他往后缩腿的那一瞬间,他腰间挂着的铁皮水壶,哐当一声,磕在了一块尖石上。
声音不大,但在紧绷到极点的空气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李铁柱的动作本能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一眼。
就在他脖子刚抬起不到五厘米的瞬间——
"低头!!"
悬崖顶上的苏晚在心里狂吼。但她不能发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千钧一发之际。
一条黑影从浅沟后方如猎豹般扑出。是谢长峥!他在铁壶声响起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停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飞扑出去,一把按住了李铁柱的后脑勺,将他死死地压进泥沟里。
噗呲!
一发子弹擦着谢长峥的肩章飞过,带走了一片带血的布料,然后狠狠地钻进了李铁柱刚才头部位置后方的一块石头上,碎石飞溅。
李铁柱吓得脸都绿了,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全身。
"退!"谢长峥低吼一声。两人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疯狂地倒退回了洞口的死角。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而在悬崖顶上的石缝里,苏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的眼睛,通过中正式并不算优秀的机械瞄具,死死地盯住了六百米外那道马鞍形的凹底。
对方开枪了。
虽然不是打的假人,而是差点打中了失误的李铁柱。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枪响了。
按照狙击手的铁律,开枪即暴露。哪怕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也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转移阵地。
而那条马鞍形凹底,是他不绕远路的唯一选择。
太阳慢慢向西移动。阴影在山谷里逐渐拉长。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苏晚像一尊石雕一样趴在潮湿的岩缝里。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生疼,但她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只是用下意识的微小动作挤压眼睑,让泪水把汗液冲掉。
第二十五分钟。
马鞍形凹底右侧的灌木丛,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那种摇晃,不是风吹的。风吹树叶的频率是散乱的,而那个摇晃,带有一种隐秘的方向性——那是某种东西在贴地摩擦时,带起的枝叶联动。
苏晚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扳机上。
心跳被她刻意压到了最低。这是属于猎手的时间。
三十秒后,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像一片贴地飞行的枯叶,出现在了那段不到十米的无遮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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