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在移动。
速度极快,姿势极低,像是贴在地皮上滑行的一条壁虎。土黄色的军装上沾满了灰扑扑的泥土,在这个距离上,如果在阴影里停顿哪怕一秒,肉眼都会瞬间失去他的踪迹。
但苏晚是在瞄准镜里盯着他。不仅是盯着,她是等在这里的。
六百米。
中正式的准星是一根细长的铁柱,此刻,那个土黄色的身影已经进入了准星的两侧护翼之间。她的右眼贴着表尺后方的缺口,虹膜收缩到了极限,瞳孔像一颗被磨亮的黑珠子。
风速:东南风,大约二级。灌木的枝条以大约三十度的频率在微微晃动。
湿度:午后空气干燥,弹头下坠不明显。
温度:二十八度左右。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辐射的热浪扭曲了低空的光线。
苏晚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器,在零点几秒内将所有的环境参数全部代入,然后得出了一个微小的修正值。
她把枪口向左偏移了大约十厘米,提前量挂在了那个人影即将在下一秒到达的前沿。
深呼吸。
呼气。
在肺部排空,心跳处于两下之间的那个绝对静止的缝隙里。
苏晚的手指,压下了扳机。
砰!
中正式的后坐力猛地撞在她的右肩上,火药燃烧的白烟瞬间在石缝外炸开一小团。枪管的跳动传过护木,震麻了她的手掌。
但苏晚根本没有去管后坐力,她的右眼死死地贴在表尺后方,目光穿透了六百米的空气,追随着那颗以每秒超过八百米初速飞行的弹头。
飞行时间,大约零点八秒。
在这零点八秒的时间里,那个土黄色的身影,突然做了一个违背人体力学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往前爬。
而是在爬行的过程中,右肩猛地一沉,整个身体借着这股沉降的力道,硬生生地向内侧的岩壁凹陷处滚了半圈!
就这半圈。
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移。
噗呲!
苏晚打出的那发子弹,狠狠地咬在了那个人影刚才右侧肋骨位置的碎石地上,火星四溅,碎石崩起了一米多高。烟尘还没散开,那个原本该被钉在碎石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偏了。
不是苏晚算错了风偏,不是她手抖了。
是对方躲开了。
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他预判了危险的降临。就像苏晚在黑暗中能感觉到被人注视一样,这个级别的狙击手,对自己暴露在无遮蔽地带时的危险直觉,已经敏锐到了变态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在这十米的距离里,一定会被盯上。所以他在爬到中间最没有掩护的那一刻,做了一个不规则的战术规避。
就是这个不到半秒的规避,救了他的命。
苏晚拉动枪栓。
咔哒!黄澄澄的弹壳弹了出来,在岩石上跳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弹壳滚了两圈,停在石缝的边缘,余温烫得冒出一缕青烟。
她猛地将第二发子弹推入膛室,再次举枪搜索。
没了。
六百米外的马鞍形凹底,空空如也。只有刚才被子弹打碎的那块石头,还在冒着一缕微不足道的白烟。碎石的断面发着灰白色的光。
那个人在滚进凹陷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了起伏的山岭后面。
苏晚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这把中正式在她的手里,就像是身体的延伸,指哪打哪。六百米定点狙杀机枪手,夜战救谢长峥……她从未失手。
这是第一次。
而且是在她占据了绝对优势——预判了对方的路线、提前设伏、对方处于无掩体状态——的情况下,被对方用硬实力躲开了。
苏晚的手心全是冷汗,滑滑的,甚至有点握不住枪的护木。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指尖微微发麻。
她在极度的挫败中,也终于看清了对方长什么样子。虽然只是在瞄准具里那不到两秒的惊鸿一瞥,但因为高度的专注,那个画面像照片一样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中等身材,动作干练。而在他的背上,背着一把明显比三八式更长的步枪,最惹眼的是,那把枪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圆筒状物体。
光学瞄准镜。
而且是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高倍率瞄准镜。
"连长!"
下面传来二蛋压抑着的声音,"晚丫头开枪了!打中没有?"
苏晚慢慢地把枪收了回来。
石缝里很冷,但她的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汗从脊椎沟里往下淌,粗布褂子紧紧地吸在皮肤上。
那个人,在这个大别山的荒野里,不是猎物。
他一直在把苏晚和这四十多号人当猎物。刚才那一枪,更像是一次平等的互相试探。
苏晚抓着绳子,慢慢地从悬崖上滑了下去。落到实地的时候,左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她没有哼出声。
谢长峥站在洞口暗处,看着她走过来。
从苏晚的表情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躲开了。"苏晚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可怕的冷静。
"在子弹飞行的零点八秒里,他做了一个战术翻滚。"
谢长峥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在这个距离躲开子弹,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如果对方是那个传闻中的独立狙击大队的怪物,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你看清他了吗?"
"看清了。中等个子。背着九九式,带光学瞄准镜。"苏晚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的手掌,"他的直觉比狼还要敏锐。连长,我们遇到的,可能不是一个兵。"
谢长峥沉默了。
"而是一个跟我在射击场上见过的那些顶级运动员一样,把开枪当成了本能的杀戮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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