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这种东西,像水一样。你以为你挡住了它,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从每一条石缝里往外渗。
驻地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白天的那一声枪响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苏晚失手了。
如果是以前,他们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看过苏晚一枪一个准、在一线天大开杀戒之后,"苏晚失手",成了一个比"赵三被爆头"还要可怕的信号。
连那个一向冷静得让人害怕的苏晚都打不中的鬼子,他们这群人,还怎么活?
晚饭是就着最后一点浑浊的过滤山泉水,吞下的半个发干的窝头。窝头干得掰都掰不动,得用牙硬啃,一口下去碎渣掉了一襟。没人生火——怕烟暴露位置。也没人说话。偶尔有人搅动水壶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伤兵们甚至连呻吟都咬牙忍了回去。整个驻地像一口沉在深水里的棺材,闷得人透不过气。二蛋把嘴里的草根嚼烂了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苏晚没有吃。
她抱着枪,坐在洞口内侧最深的那块石头上,看着外面的夜色。石头表面渗着水汽,凉意透过裤子渗进了大腿。
她的自信在这十个小时里,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在现代国家队的时候,她从来不是天赋最高的。队里有那种能闭着眼睛拆枪装枪、对风速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的天才。但她是最稳的。
她靠着日复一日、千万次机械的重复,把"准"这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教练曾经说过:"苏晚,你的枪法没有灵魂,但像机器一样有效。"
但今天,机器失灵了。
那个叫渡边(她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在那零点八秒的时间内做出的规避动作,不仅打破了她的定势思维,更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不是赛场。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你死我活。对方不用打出十环来赢她,对方只需要在她开枪的瞬间活下来,然后再开一枪,把她变成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一块黑色的阴影遮住了洞口斜漏进来的微弱星光。
谢长峥。
他手里提着两只军用水壶。水壶里的水晃荡了两声,在安静的洞里显得格外响。一只递给了苏晚。
"这是我自己留的。还没喝。"他靠着她旁边的岩壁坐下。军靴蹭着碎石发出嚓嚓的声音。
苏晚没有接,她盯着自己的手。因为白天抓那根溜索的倒刺,手心里磨破了几个水泡,混着泥和汗,火辣辣的疼。而且,左手腕的韧带好像因为她拉栓时的过度用力,更加肿了。手腕比正常粗了一圈,纱布都被撑出了皱褶。
谢长峥也没有勉强,他把水壶放在了苏晚的脚边。
"在想白天那一枪?"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安慰。
"我想不通。"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承认了,这种生理和心理重叠的寒意,让她装不出平静。"六百米,他不可能看到我开火的瞬间。他凭什么知道什么时候做规避?"
"直觉。"谢长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烟卷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了,纸皮起了毛边。"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有时候能闻到死神的味道。"
苏晚沉默了。
她是个运动员,她相信科学、弹道学、物理规律。唯心主义的"直觉"对她来说,解释不了计算公式外的变数。
"我不是老兵。"苏晚低声说,"我只是一个……练过打枪的人。"
谢长峥偏过头看着她。
洞穴里很暗,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就像他当年在中原大战中,第一次看到同伴的内脏流了一地时那种对世界的崩塌感。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淞沪的时候,他自己也有过。
"在这儿待着,不会变成老兵。只会死。"谢长峥突然说。
他把闻断的那截烟揉碎,洒在脚下。烟丝散落在碎石间,被风一吹就没了影。
"如果害怕,就去面对。在这件事里,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谢长峥的语气突然加重,"你是个射手,所以你懂那些风向和落点。但我是一个连长,我带兵。"
苏晚抬起头,眼睛里有着不解。
"你的任务是打中他。至于怎么把他逼到必须让你打中、并且无法规避的地步,这是我的任务。"谢长峥盯着她,眼神如同出鞘的刀,"相信我。"
这三个字,在过去的半个月里,苏晚听过两次。一次是老周说的,一次是小满说的。
但从这个冷酷而骄傲的国民党正规军军官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把半条命系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苏晚看着地上的水壶,又看了看谢长峥。
一种隐秘、温热的东西在心脏的某处跳动了一下。
"我以前,"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是在一个不用担心炮火、不用为了水杀人的地方练枪的。那里的人,打靶只为了金牌里的荣耀。"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也是如此直接地,对这个世界的人触碰她过去的秘密。
谢长峥没有显露出一丝吃惊。
他伸出粗糙的手,在那只装满水的水壶壁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这仗打完了,"谢长峥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退避,"如果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那个只为了荣耀打枪的地方。"
苏晚的心跳,再一次乱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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