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一旦被拆解成战术动作,就不再是恐惧了。
它变成了冰冷的数据和执行力。
第二天黎明前,苏晚站在悬崖下面,把那根陪了她好几天的中正式交给了小满。
"姐……你连枪都不带?"小满的嗓音还是哑的,手死死抱着那杆沉重的步枪。
"带着枪,我爬不出去。"
苏晚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裤脚和袖口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死死的。她的腰间,插着那把从那个被她干掉的鬼子军曹身上缴获来的三八式刺刀。脸上和手上抹满了灶灰和泥巴的混合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她整个人像是一道贴在岩壁上的影子。
在经历了那次失败的六百米阻击后,苏晚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拼远距离狙击,她赢不了。
对方有九九式特制狙击弹,有高倍率光学瞄准镜,有比她更丰厚的实战杀戮经验。最重要的是,对方的直觉,让她在远距离上根本打不中。
所以,她决定放弃自己最擅长的射击距离。
她要无限拉近与猎手的距离。打近战。
"这是金手指给的格斗和潜行知识第一次实战。"苏晚在心里对自己说。
谢长峥站在周德厚旁边,看着她做准备活动。他的军帽压得很低。
"天亮之前不管找没找到他,必须回来。"谢长峥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某种没有温度的金属。
"知道。"
苏晚没有再废话,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洞外的那片乱石滩里。
潜行比她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虽然脑子里塞满了关于重心控制、肌肉协调和消除脚步声的理论,但身体的疲惫和左手腕的隐痛,都在拖慢她的动作。
她避开了那条容易暴露的马鞍形凹底,选择了一条常年被灌木和藤蔓覆盖的陡峭兽径。
手套被荆棘划破了,手臂上不知道添了多少道血口子,泥水混着汗水蛰得皮肤生疼。但苏晚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和变形。
她强迫自己去"感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踩在枯叶上,脚掌外侧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量转移到脚尖,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踩在砂石上,鞋底绝不产生滑移,脚趾头在布鞋里扣得弯弯的。这是身体力学在极端环境下的应用。每走一步都像在走钢丝,身体的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三个小时。
在星光彻底隐没,天边开始微微泛蓝的时候,苏晚在这如同地狱般的荆棘丛里,硬生生地向前推进了不到五百米。
她现在的位置,是一处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猎人棚屋的残骸下方。
也是之前她推测的那名狙击手第一天开枪爆头赵三的射击点附近。
空气里,有一丝微弱的火药味。还有一点酸涩的烟草气。这些味道在深夜的山风中若有若无,但苏晚的鼻子像陷阱一样捕捉到了它们。
苏晚像一条蛇一样,紧贴着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缓缓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棚屋的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半堵残破的土墙。土墙背风的一面,有一片被人为踩踏过、又细致地用周边的落叶重新伪装过的平地。
苏晚爬了过去。
伪装做得很完美,连树枝的朝向都考虑到了风口的自然规律。如果不是苏晚受过极致的观察训练,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这地方有人待过。
她在一堆枯叶下面,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枚带着日文商标的空铁罐头盒。罐壁内部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个被踩得扁平的烟蒂。
"樱花"牌。日军军官特供。
苏晚的目光,落在棚屋土墙旁边的一棵枯树干上。
那是用锋利的刺刀,或者匕首,在硬质木纹上划出的深刻痕迹。
不是大别山猎人的记号。是几个日文字母。
苏晚在大学里除了射击,选修过一些基础的日语,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这几个字由于笔画太过刚硬,像刀劈斧砍一样,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在脑子里快速地翻阅着那少得可怜的词汇库,甚至借用了一点当初通过金手指吸收方言语感时的跨语言类比能力。
最后,她拼出了这几个读音。
"Watanabe Yuichi."
渡边。雄一。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大脑。
那个可怕的对手,不仅给自己留下了休息的痕迹,甚至狂妄到在自己的狙击阵地上刻下了名字。
苏晚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抚摸过那些刀痕。
字迹边缘非常平滑,下刀极稳,说明刻字的人在写下名字的时候,心跳没有一丝紊乱。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他在宣告,这片山谷是他的猎场。
但在苏晚的眼里,这几个字,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狂傲。
一个自认为可以掌控一切的顶级猎手,当他觉得猎物只能在洞里等死,而自己可以随意在阵地上刻下名字的时候,他的"直觉"就会出现短暂的盲区。
苏晚把那个烟蒂和空罐头重新掩埋好。
天边的蓝黑色开始褪去。第一缕晨光马上就要刺破云层了。
她拔出那把缴获的三八式刺刀,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棚屋后方的岩体裂缝,像一只真正的野兽一样,向上方更高的一处几乎无法立足的绝壁爬去。
她要在谢长峥的配合下,在一千二百米之外,在这个叫渡边雄一的狙击手下一次转移路线的终点,挖一个真正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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