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是在傍晚时分撞见的。
太阳已经挂在了西面的丘陵线上,像一个被戳破了的蛋黄,殷红的光铺满了前方那片平坦得近乎鬼气的田地。光线从低处斜着切过来,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成了黑漆漆的长条。
队伍从大别山的尾巴上下来以后,地形就渐渐变了。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旱地和零星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立在地头上,树冠被炮火或者之前的旱灾折腾得只剩下几根黑棍子一样的枝桠。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
这是皖北的丘陵平原过渡带。
苏晚骑在一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瘦驴上——是周德厚在前一个废弃的村子里发现的,驴主人跑了,驴饿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走路的时候四条腿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苏晚本来不想骑,但她的体温始终退不下来,小满量了量说至少三十八度五。她走了几里地以后腿就开始发软,谢长峥一言不发地把她抱上了驴背。
她没有反抗。反抗需要力气,而力气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手指还在抖。
不像早上那么剧烈了,但那种细微的、像弓弦一样持续震颤的感觉,一直存在。苏晚试着把双手插进袖筒里夹紧,也没用。她能感觉到指尖在袖筒里面一下一下地蹭着布料,带着自己控制不了的微小节奏。
"前面有个村子。"李铁柱从前方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大概二十来户的小庄子。"
"有人没有?"谢长峥问。
"看不出来。没有炊烟。"
没有炊烟。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农村,傍晚时分没有炊烟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所有人都跑了,要么所有人都死了。
谢长峥的手搭在了枪套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枪套盖子的铜扣上,轻轻一拨就能把盖子弹开。
"二蛋,带两个人先过去看看。其他人原地待命。"
二蛋带着两个游击队员猫着腰,沿着田埂快速向那个村庄靠近。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像三个弯着腰跑的灰色逗号。大约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表情很复杂。
"村里还有几户老人没走。没有鬼子。但是……"
"但是什么?"
二蛋挠了挠后脑勺:"有一帮当兵的在那。穿的跟咱一样的灰布军装。三四十号人。正在翻人家的粮仓。"
谢长峥的眉头锁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带队走出来以后,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景。淞沪失守后,国军成建制溃败的部队多了去了。有些部队退着退着就散了,散了以后不回营、不找上级,就地化成了兵匪。抢老百姓的粮食、牲畜,甚至欺男霸女。
"他们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三十来个。看着全是步枪,没有机枪。但……表情都挺凶的。好几个身上带着伤。有个家伙胳膊上缠的纱布都发黑了,一股臭味隔着几步远都闻得到。"二蛋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跟一个老太太抢粮食。老太太被拖出来了。哭得声嘶力竭的。"
周德厚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兵痞。"他的旱烟锅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坐在驴背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驴脖子上的鬃毛蹭着她的手臂,粗粗的,扎得皮肤痒。夕阳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在泥地上,瘦瘦长长的,几乎不像个人形。
"连长。"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谢长峥看了她一眼。
"带我过去看看。"
"你这个样子——"
"我不用打枪。我用眼睛。"
苏晚的"反狙击战术预判"依然在工作。虽然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骑驴都在晃,但她的大脑,在这二十四小时的虚弱期内,反而像被撬开了某种封印一样,清明到了极限。
她坐在驴背上,全身的感官都在极度敏锐的状态中运转。
远处那个村庄的轮廓在她眼睛里像一幅缓缓铺开的工笔画。
土墙。石板路。一棵断了顶的老槐树。两堵之间露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木门框。门框上半截被火烧过,炭黑色的边缘卷着。
以及——
几十个灰色的身影,像一群饿狗一样在村子里四处翻找。
谢长峥最终还是让苏晚跟着去了。他把苏晚从驴上扶下来,让小满在后方牵着,自己带了李铁柱和六个持枪的正规军,向着村庄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哭嚎着被两个兵从门里拖出来。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粗布口袋,看大小装的是杂粮,指头抠进布面里像嵌了进去。两个兵一人扯一只胳膊,另一个在后面推。老太太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土痕,一只布鞋被拖掉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放开她。"
谢长峥站在村口的断墙后面,声音不大,但在黄昏的风里传得很清楚。他的驳壳枪已经握在了手里,枪口朝下。
那几个兵愣了,回头看到谢长峥他们亮出的枪口,脸上闪过一丝凶光,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混杂着警惕和轻蔑的表情。空气里紧绷的劲道像拧到极限的麻绳,一触即发。
"哟,哪儿来的几条枪?"其中一个兵油腔滑调地笑了,"这片地儿是咱马副营长的地盘,你们客气点。"
马副营长。
苏晚站在谢长峥身后的阴影里,隔着低矮的土墙,打量着村子里那些灰色军装的人。
她的目光没有看人。她在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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