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了整整一夜。
火苗子舔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不时蹿上去几颗,在夜风里飘出去一截就灭了,像是被黑暗一口吞掉了。
苏晚在刘瘸子讲完那段话之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安慰。她只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半块早上啃剩的窝头——比石头还硬、比木头还柴的东西,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刘瘸子。
刘瘸子接了。粗糙的手指在窝头上攥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干掉的血。
这不是怜悯。这是平分口粮。在这个年代,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别人,比任何话语都有份量。
那一夜,两堆篝火之间的楚河汉界,在某一个无法精确标定的时刻,悄悄地模糊了。
先是小满。他牵着那头瘦驴去找水的时候,经过了川军那边。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小兵——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婴儿肥,但右眼下方有一道刺刀划过的疤——怯生生地问他:"你们的驴有名字没有?"
小满愣了一下:"没有。叫它笨蛋。"
那个小兵笑了,露出几颗被弹片崩掉了一角的门牙。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睡着的伤兵。
然后是二蛋。他在擦枪的时候,听到对面一个川军老兵在骂手下的步枪走火,探过头问了一句:"你的枪机弹簧是不是卡了?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那个老兵犹豫了几秒钟,往身边的同伴那边瞥了一眼,然后把枪递了过来。二蛋三两下就把弹簧归了位,还顺手抹了点从驴背上刮下来的油脂润滑了一下。"得嘞,"二蛋把枪扔回去,"下次上油别偷懒。"那个川军老兵愣了一下,居然咧着嘴笑了。
到了后半夜,两堆篝火之间已经坐满了人。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只是静静地烤着火。几个川军的兵凑过来问游击队有没有多余的草鞋,小满跑了一圈居然真找到了两双。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印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把白天的戒备和杀意一点点烘软了。
谢长峥没有参与这些微小而缓慢的融合。他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眼睛似乎在看火,但苏晚知道他在想事情,战术上的事情。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枪套的铜扣。
"明天出发以后,如果遇到日军,这些人能用吗?"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长峥没有直接回答。
"他们的枪差得要命。"
"知道。"
"纪律也差。散了以后完全无法协调。"
"是。"
"但他们打过仗。"谢长峥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群围在火堆旁的溃兵。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照看伤口。火光在他们的灰布军装上跳动,把每一道补丁和血渍都照得分明。
"打过硬仗的人,和没打过仗的人,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谢长峥把驳壳枪从膝盖上摘下来,放在了自己身侧的石头上,这是一个放松的姿态。"训练能教你开枪、教你匍匐。但它教不了你在炮弹落在脑袋旁边的时候不把裤子尿湿。只有命活过了第一场,你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的?"苏晚问。
谢长峥沉默了几秒。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淞沪。蕰藻浜。"他的回答很短,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我第一次杀人是用刺刀。"
苏晚没有追问细节。有些事只要说了开头,后面的画面就不需要别人帮忙补了。
两人坐在冷下来的夜风里,各怀各的心事。
天开始亮的时候,东面的地平线泛起了一抹铅灰色的光。
苏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夜的休息后好了很多。低烧退了,头也不晕了。嗓子里那块砂纸一样的干涩感消退了大半。最重要的是,她试着伸展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头,手指的控制力完全恢复。五根手指听话得像她从来没有失去过它们。她用食指在大腿上画了一个圆圈,线条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她甚至比虚弱前更"灵"了一些。
金手指的代价交完了,获得的新技能已经彻底融入了她的感知系统。像一块被嵌入主板的新芯片,启动和运行都不需要经过"思考"这个步骤。
她闭上眼睛,让"反狙击战术预判"运转。
视野中,整个村庄的三维地图在脑海里展开。每一堵墙的高度和厚度,每一条巷道的宽度和纵深,每一个窗口的射界范围……全部被精确标注。像是脑子里住进了一台雷达。
这种感觉太过强大。
但同时,苏晚也感到了一丝隐忧,每一次启动这个技能,太阳穴都会隐隐发疼。
金手指终究不是没有极限的。
马奎在天亮以后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同。嚣张和戾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深处的木然。眼窝深陷下去,像是一夜没睡。下巴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
他蹲在谢长峥面前,拿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了过去。
"中央军兄弟。昨天……是老子混账。"
谢长峥看着他。没有接烟,也没有拒绝。
"你们是165师三营的。在滕县打了三天。"谢长峥的声音不带情绪,是一种军人之间某种平等的陈述。
马奎的下颌咬紧了。
"四百二十三个弟兄。回来三十四个。"
数字落地的声音比什么都重。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住了。
谢长峥伸手接了那根烟。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