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谢长峥正准备带队出发,李铁柱从村外飞奔回来,满头大汗,绑腿都跑散了一截。
"连长——南面!大约三十个鬼子!沿着小路过来的,距离不到三里了!"
整个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鸡从院子里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咯咯叫着跑过巷道。
谢长峥的人立即进入备战状态——步枪上膛、寻找掩体,动作迅速而有序。枪栓推子弹入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但马奎的溃兵们不一样。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扩散。有人把子弹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抖得连子弹都攥不住。几个年轻的兵甚至已经开始往村子北面跑了——那是来时的方向,是退路。他们跑的样子不像士兵撤退,像被狼追着的羊,连枪都没拿。一个小兵跑到一半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在田埂上,爬起来继续跑,膝盖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回来!!"马奎喊了一声,嗓子差点裂开。
但没有用。那几个兵头也不回,跑得像被惊的兔子。
"你的人怎么回事?!"谢长峥一把抓住马奎的肩膀。他的指头扣得很紧,把马奎的军装面料都抓皱了。
马奎的脸扭曲了。
"他们……他们刚从滕县出来……那些个娃娃,好多才十六七岁……你他妈让他们再跟日本人拼命?!"马奎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嘶吼,但嘶吼里面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刻到骨头里的恐惧。
它不是怕死的恐惧。而是"我好不容易带出来这三十几条命,马上又要送回去"的恐惧。
"你往那边跑更危险!"谢长峥松开他的肩膀,指着北面,"南面来的,是日军沿着你们的溃退路线追踪过来的搜索队。你要是往北跑,正好撞进他们更后方的搜索网里,多半会被包饺子!"
马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回头看着那几个已经跑出一百多米的小兵,又转过头看着谢长峥。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一道比生死还残酷的选择题。
"那你说怎么办?!"
苏晚从农舍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套相对干净的衣服,头发用布条扎得利落,中正式斜挂在肩上。枪背带在她窄窄的肩膀上勒出一道凹痕。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还没完全褪去,但颧骨上已经浮出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和昨天晕倒前的完全不同了。
清亮。坚定。如刀。
"用我的枪打。"
这句话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已经跑出去又被马奎吼回来的小兵,全都看向了她。
苏晚把中正式从肩上卸下来,单手举在体侧,那只手稳得像一块铁。
"马副营长。你们的川造汉阳造打不准,但你有人。"苏晚看着马奎,"这个村子有一条窄巷。两侧是土墙,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日军从南面来,要搜索这个村子,必须走那条巷子。"
她伸出手指,指着村子南面那条不到三米宽、两侧全是高及胸口的夯土墙的窄巷。
"在那里面,一千米的射程毫无意义。所有的战斗都发生在十步之内。你们的枪打不准,但十步之内不需要准,你只要掏出来扣扳机就行。子弹出了膛还没来得及偏,就已经打到人了。"
马奎盯着苏晚。
这个瘦削到近乎单薄的女人,嘴唇因为发烧起了一圈干皮,但她的眼睛里面燃着两团火。
"你是说……把日本人引进巷子里打?"
"不是引进去。"苏晚的眼神冷了下来。"是我从外面先打掉他们的尖兵和机枪手,逼他们只能从巷子里突入。你们就蹲在巷子两侧的土墙后面,等他们露头,十步之内,掏枪就打。"
她停了一下。
"在巷子里,坦克进不来,飞机炸不到。那是你们最熟悉的战场。白刃战。"
"白刃战"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马奎的太阳穴。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那种扭曲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碾碎的骨头在重新拼合。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他那三十多号弟兄。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满脸恐惧的川军残兵。他们中间有人在发抖,有人咬着牙握紧了枪,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小兵的手死死地攥着步枪前护手,指甲掐进了开裂的木头里。
"弟兄们。"马奎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嚣张,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从肺腑里掏出来的沉重。"这个妹儿说得对。跑不了。你往哪跑也跑不掉。"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个月牙形的疤。疤痕的边缘已经结了硬壳,粉白色的。
"在滕县,我们是等死。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帮我们挡枪。"他抬起头,指了指苏晚和谢长峥,"这个妹儿一杆枪打穿了狙击手的肩膀。那个军官带二十几号人从淞沪活到了这里。他们不怕。你们怕个锤子?!"
最后那"怕个锤子"四个字,他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声音在空旷的村庄里回荡了一阵,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像是滕县死去的那些弟兄在应答。
一个犹犹豫豫的溃兵走到马奎旁边:"副营长……咱们真跟他们一起打?"
马奎盯着他,好半天才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两个字: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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