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清理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窄巷里的血迹没办法清洗——渗进了石板缝隙的血是洗不掉的——但尸体必须清理。几个川军的兵用门板当担架,一趟一趟地搬。日军的遗体被集中搬到了村外的一个麦田里,浅浅地掩埋了。挖的坑不深,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在暮色里叮叮当当的。
自己人的两具遗体被单独安葬。马奎亲手刻了两块木牌,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缴获的战利品被集中堆放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步枪二十一支(大部分是三八式,比川军的汉阳造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弹药箱四个,手榴弹十七枚,一挺被苏晚打死机枪手后完好无损保留下来的歪把子,还有三箱压缩干粮和一个完整的野战急救包。
马奎的溃兵们围着那堆武器看傻了眼。
"日他先人的……三八式!"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兵蹲在步枪堆前面,手里摸着一把崭新的三八式步枪的枪机,眼眶全红了。他的手指在枪管上来回滑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晓不晓得我们在滕县用的是啥子枪?"他身边的同伴咽了口唾沫,"川造汉阳造!拉一次栓卡一次壳!有时候连发不退,要用脚踹!"
谢长峥看了看那堆武器,然后看了看马奎。
"你的人用得上。"他说。
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一个军官对另一个军官说的话。
马奎愣了一下。
他转头对着自己的弟兄吼了一句:"怔个球!一人一支,领完了去旁边熟悉操作!不会用三八式的找那个——"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苏晚,"找那个妹儿学!"
苏晚正蹲在地上检查缴获的歪把子。她听到马奎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分完武器后,马奎走到了谢长峥面前。
他的表情已经和两天前完全不同了。嚣张、戾气、颓废,全部被一场血战清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过仗的军人才会有的笃定。
他把腰间的驳壳枪连枪套一起摘了下来,双手捧着,放在了谢长峥的面前。
"谢连长。"马奎的声音有点涩,像喝了一整天没碰水的沙嗓。"老子不当这个副营长了。你说往哪打,老子跟着你。"
谢长峥看了看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伸手把那把驳壳枪推了回去。
"你还是副营长。"谢长峥的目光平视着马奎,"你的人,你自己带。但从今天起,我们走同一条路。"
马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重新把枪挂回了腰间。
谢长峥伸出了手。
马奎握住了。
两只粗糙的、满是伤疤和枪茧的手,在黄昏的光线里握在了一起。力道很大,大到两个人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什么"兄弟结义"。这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人,确认了一件事:接下来的路,一起走。死了一起死,活了一起活。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某种东西击中的微弱表情。在这个到处都是杀戮和背叛的年代,两个刚刚还拿枪对峙的人能握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当天晚上,苏晚在篝火旁给马奎的人上了一堂简短的战术课。
内容很基础:如何利用地形做掩体,如何在行进中保持间距降低被炮火覆盖的概率,以及如何在突然遭遇时迅速形成交叉火力而不是一窝蜂地往一个方向打。
川军的人听得很认真。他们很多人之前的"训练"几乎为零,拉到前线发一杆枪就上去了。死了算白死,活了算命大。有人拿截树枝在地上跟着苏晚的讲解比划,有人死死盯着她的手势,嘴唇跟着无声地动。
马奎蹲在最后面,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地上划线,像是在记笔记。他的大刀插在身旁的泥地里,溅了一滩黑血的刀刃被他用石头磨得重新亮了些。
小满凑到苏晚耳边偷偷说了一句:"姐,那些川军大叔好猛啊。他们比谢连长的兵还能打吗?"
苏晚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谢连长的兵是刀。精准,讲究角度和力道。他们是锤子。不管什么方向,抡起来就砸。"
小满眨了眨眼:"那……锤子和刀加在一起呢?"
苏晚看了看正在帮一个川军伤员重新缠绷带的谢长峥,又看了看蹲在远处用石头磨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的马奎。
"那就是钉子碰到了。"
小满挠了挠头:"啥钉子?"
"以后你就知道了。"
课上完以后,刘瘸子拄着一根树枝充当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白天战斗后的黑色硝烟痕迹,没洗,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想洗。那层黑灰和他脸上的皱纹混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烂的旧报纸。
"苏姑娘。"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极低的、带着浓重川东口音的沉闷。他停在苏晚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好像每走一步都需要鼓很大的勇气。"这是从那个日本军官身上搜出来的。我不认得字。"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
苏晚接过来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后,是一张军用地图。
地图上用细铅笔线划了好几个箭头,箭头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
那个点的旁边,用极小的日文字体标注着一个地名。
台儿庄。
苏晚的脸色微微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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