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步之内的枪声,跟一百米外的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你可以辨别方向、可以判断距离的"砰砰砰"。是一种近乎爆炸的、连绵不绝的、把一切声音都碾碎的轰鸣。鼓膜瞬间变成了一层被锤子反复敲击的牛皮纸,嗡嗡嗡地疼,但疼都感觉不到了——因为比疼更猛烈的刺激正在撕裂大脑。
硝烟在不到三米宽、二十多米长的窄巷里翻滚。能见度一秒钟之内就降到了不到两米。所有人都在烟雾里开枪、卧倒、再开枪。
马奎的溃兵们打的是世界上最原始的战术——站起来、掏枪、对着面前三步远的影子扣扳机。没有瞄准、没有压制射击、没有交替掩护。
但有效。
三步之内,子弹的飞行时间几乎为零。不需要考虑风偏、湿度和弹道下坠。在这个距离上,打枪退化成了一种人类最古老的暴力——往面前那个活物的身上捅一根铁棍子。
川军的汉阳造在三百米外打不中一头牛。但在三步之内。它能打穿两层钢盔。
日军的反应极快。前排的士兵在第一轮齐射中被打翻了三四个,后面的人立刻卧倒,试图利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进行反击。
但窄巷的地形不允许他们有效展开火力,两侧都是高过胸口的土墙,头顶只有一条手臂宽的天光。卧倒在地面上的日军,射击角度被限制在了只有正前方那一条线。而土墙后面的川军,可以从两侧同时俯射。
这是一个完美的火力绞杀陷阱。
马奎没有躲在土墙后面。
他跳下了墙。
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在硝烟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他冲进了巷子里,对着一个正在端枪瞄准的日本兵,一刀剁在了对方举起的步枪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到令人牙酸。
日本兵的步枪被劈飞了。但马奎的下一刀没等到第三秒就到了,他在那种疯狂的、不顾死活的冲刺中,把大刀砍进了对方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位置。
血溅在他脸上。热的。
他用四川话嘶吼了一声什么,没有人听清楚,也没有人需要听清楚。在这种时候,语言已经退化成了声带最原始的震动。
更多的川军跟着他跳了下去。
刺刀、枪托、甚至石头和拳头,什么都用上了。
在这条不到三米宽的窄巷里,两个民族的年轻人像两群被困在同一条水沟里的野兽,在硝烟和血雾中绞杀。
苏晚没有参与白刃战。
她在巷子外面的老槐树上,做着她最擅长的事情,精确狙杀。
窄巷的北面出口,有几个日军试图从那里突围。
苏晚一枪一个。
第四枪,一个正在翻墙的日军兵被她从一百二十米外打中了后背,从墙上摔了下来。
第五枪,一个试图从巷子侧面的一个破洞钻出去的伤兵,被她打中了大腿,瘫在了洞口。
她不浪费子弹。每一发都是一个精确的决策。
在树干的分叉上,苏晚能看到整个战场的全貌。窄巷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双方的人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马奎的大刀被一个日本兵的枪托挡住了。两个人在烟雾里面对面僵持着,肌肉暴突,青筋贲张。那个日本兵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泥和血。他的力气很大,马奎一只胳膊受过伤,渐渐顶不住了。
大刀在往回退。
就在这时候。
那个在篝火旁失去了三个脚趾的刘瘸子,从日本兵的背后,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锹,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日本兵的后脑勺上。
日本兵倒了。
马奎没有看刘瘸子。刘瘸子也没有看马奎。两个人的目光只是在硝烟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继续战斗。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日军的抵抗被终结的时候,是被三个川军用枪托活活砸死的,整个窄巷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让人耳鸣。耳膜里嗡嗡嗡的回音迟迟不肯散去。
硝烟慢慢散开。
巷子的地面上,全是尸体。日军的、川军的,交叠在一起,血从石板的缝隙里渗下去,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
三十个日军。全歼。无一逃脱。
马奎坐在窄巷尽头的一堵倒塌的土墙根底下。
他的大刀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刀刃上全是豁口和血迹。他的军装被撕成了几片布条,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刺刀伤,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叫喊。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因为流泪。是因为那些在滕县死去的四百个弟兄的血,终于通过他这双手,讨回了一些。
苏晚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吸收了冲击力。
她走进窄巷的时候,靴子踩在了一滩不知道是谁的血里。黏腻的质感透过鞋底传上来,冰凉得令人不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到几乎凝固的铁锈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涩。弹壳和碎石散了一地,每走一步都会碰到什么东西,枪管、布条、断掉的刺刀。
她走到马奎面前。
马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但真实的弧度。
"妹儿。"他说。声音嘶哑得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你的枪法,硬是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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