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筏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磨坊的门板被卸了下来——两扇厚实的松木板,虽然被炮弹震裂了几条缝,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苏晚让人把门板并排绑在一起,中间垫了三层芦苇捆做浮力层。芦苇是从河堤上割来的,一人多高的干芦苇扎成婴儿粗细的捆子,用从废弃水车上拆下来的麻绳紧紧扎好。麻绳泡了水会膨胀收紧,反而比干燥状态下结实。苏晚检查了每一个绳结,不合格的全部打回去重扎。
三个这样的木筏。每个能载二十人左右。够了。
"靠这玩意儿能过去?"马奎用脚踢了踢筏子的边沿。筏子在河堤的泥地上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芦苇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几粒碎屑。
"能。"苏晚蹲在筏子旁边检查绳结,"但有一个要求——上了筏子以后,所有人不许乱动,不许站起来,不许往河里看。重心偏了,筏子就翻。"
"翻了怎么办?"小满问。脸色比筏板还白。
"翻了就游。"苏晚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游。所以不能翻。"
小满吞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谢长峥身边靠了靠。
准备工作除了造筏,还有防水。
苏晚把日军穿插路线图从贴身衣襟里取出来,用两层油布——一层是从日军缴获的雨衣上裁下来的胶布,另一层是擦枪用的黄油布把图纸紧紧地裹了三道。然后用麻绳绑在她的腰间,打了死结。
中正式也做了同样的处理。枪管和枪机用油布裹严,弹仓里的子弹用蜂蜡封住了入口。这是苏晚在现代看的一本二战狙击手回忆录里学到的野战防水处理法。
"你的枪包得跟个粽子一样,真要是在水上碰到情况,来得及拆吗?"谢长峥问。
"来不及。"苏晚很坦率,"上了水就不要指望枪。在水里遇到麻烦,唯一能救命的只有两样东西:体力和运气。"
谢长峥点了点头。
分批方案确定了:
第一批,苏晚、谢长峥、李铁柱和十七个正规军精选士兵。苏晚带着情报文件必须在第一批。谢长峥坚持跟苏晚同批,不用解释理由。
第二批,周德厚、二蛋、小满和游击队的人。周德厚水性不错,负责照看不会游泳的小满。
第三批,马奎和川军残部。殿后。这是最危险的一批,因为前两批渡河后炮艇的警觉程度一定会上升。马奎主动要求殿后,"我的人命硬。"
入夜。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这是苏晚祈祷过的最好的天气,无月夜,能见度极低。炮艇的探照灯虽然强,但在无月光、无星光的条件下,水面上的反光会大幅降低,肉眼识别目标的距离至少缩减一半。
天地之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河面只能从水流声来判断位置。远处的台儿庄方向,炮火的闪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传递某种摩尔斯电码,但那里传递的不是信息,是死亡。
"上游方向,突突声。"李铁柱压低声音。
炮艇来了。
苏晚看着那束熟悉的白色光柱从上游缓缓扫过来。比昨天看到的那次更亮,也许是换了灯泡,也许是距离更近。光柱在水面上割出一道长长的雪白光痕,像一把横着挥舞的剑。光柱扫过的地方,连河面的波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炮艇经过了他们的位置。发动机的声音从近到远,从轰鸣变成嗡鸣,最后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震动。突突声向下游远去。
芦苇丛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炮艇消失了至少三十秒,才有人敢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苏晚开始计时。
"现在。"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第一批二十个人,像二十条暗影,从芦苇丛里无声地走出来,抬着木筏滑入水中。
筏子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
冷。
苏晚的脚踝先碰到了水。四月初的运河水温低得令人发指,大概十度出头。冷意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了皮肤。她咬住牙,一步一步走进水里,直到河水没过了她的腰。水的浮力托着她的衣摆往上飘,布料像一群水蛇一样缠在她的大腿上。
然后她翻身爬上了筏子。筏板在她的重量下沉了几寸,水从板缝里涌上来,浸湿了她的前胸。
苏晚趴在筏子的中央位置,双手紧握着那杆被油布裹成粽子的中正式。水从筏子底部的缝隙往上渗,浸湿了她的衣服和肚皮。
十九个人分布在筏子的各个位置上,用缴获来的日军铁锹当桨,开始无声地划水。
筏子在漆黑的河面上缓缓移动。
水流从西面推着筏子往东偏,苏晚在出发前就计算好了偏移量,必须从预定登陆点的上游十五米处入水,这样到达对岸时,水流的偏移刚好把筏子送到正确位置。
五十米。
在黑暗中,这个距离被无限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趴在一面正在缓慢倾斜的冰板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翻过来把你倒进无底的深渊。
苏晚的耳朵在极度紧张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身边每一个人压抑的呼吸声、桨叶切入水面时微弱的"噗"声、水流拍打筏子边沿发出的细碎水响。
划到了大约河心的位置。
二十五米。一半了。
突突声。
苏晚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从上游方向传来的。
不是心理暗示。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
炮艇回来了。
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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