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桨!!"
苏晚的声音低到了极限。不是喊,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但在极度安静的河面上,每个人都听到了。
十九个人同时停止了划水的动作。铁锹桨被轻轻提出水面,水滴沿着锹面滑落回河里,发出几声微不可闻的"滴答"。
筏子在失去动力后,被水流缓缓推着往东偏移。
突突声越来越近。
炮艇的探照灯光柱先到——从上游方向劈开了黑暗。那束雪白的光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在河面上划出一条又亮又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像被稀释的牛奶,在水面上晕染出一个恐怖的淡白色晕圈。
"趴下。脸贴板子。不许抬头。"苏晚把自己的脸死死地压在了湿漉漉的筏板上。筏板是松木的,被河水浸泡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松脂味。
她能感觉到光在靠近。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因为她闭着眼。是用皮肤感觉到的。探照灯的光芒带着一种微弱但可感知的温度,当它扫过你上方的时候,后颈上的汗毛会像被静电吸引一样竖起来。
光柱扫到了距离筏子大约三米远的水面上。
苏晚透过紧闭的眼皮,感觉到了眼前从纯黑变成了一种刺目的浅红——那是极强的光穿透了她的眼皮打在视网膜上的颜色。
两秒。
光柱从头顶扫过去了。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三下。
她缓慢地、像乌龟伸脖子一样把头抬起了一厘米。
炮艇正在从她们右侧大约五十米的位置驶过。探照灯已经转向了南岸的方向,在对面的沙袋和铁丝网上画了一个圈。
它没发现他们。
至少现在没有。
但它还在这段河面上。突突声依然清晰。如果他们现在开始划水,桨入水的声音、水花的声音,都有可能被船上的日军听到。
不能动。
苏晚在心里疯狂地计算。
筏子在水流的推动下正在缓缓往东偏移。她本来计算好的偏移量是十五米,但现在因为被迫停桨,筏子会被推得更远。如果延误太久,他们登陆的位置就会偏离预定点,甚至有可能被推到下游断桥残骸的暗礁区。
就在这时。
筏子底部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不是很大。
但在这死寂的河面上,那声"咚"像是有人在木棺材里敲了一下。
暗礁。
筏子底部的门板刮到了水下的一块碎石或者断裂的钢筋。整个筏子像打了个嗝一样轻微地弹了一下,几个趴在边沿的士兵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咚"。
这个声音在夜间的水面上,传播得比苏晚预想的要远得多。
炮艇的探照灯停了。
它不再向前方扫动了。
它开始往回转。
苏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攥住了。
光柱像一条被激怒的白蛇,猛地甩头,从南岸的方向掉转,直直地扑向了他们这个区域的水面。
"下水。"苏晚的嗓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翻身入水。
冰冷。
不是冷。是一种超越了"冷"这个字能描述的、直接把五脏六腑冻成一团冰疙瘩的感觉。四月初的运河水像液态的刀片,从每一个毛孔里切进去,沿着血管往骨头里灌。
苏晚的大脑在入水的一瞬间,短暂地白了。像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然后她咬牙强迫自己恢复。
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筏子边沿翻转朝下的那一面,人在筏子下面,筏子在上面。从水面上看,只是一个翻了的破木筏。
另一只手护着腰间的油布文件包。
她的头浮在筏板下方大约十厘米的气隙中。鼻子和嘴巴勉强露在水面上,可以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花,呛得肺部像被灌了半碗辣椒水。
探照灯的光柱扫到了筏子上方。
光从筏板的缝隙里穿透下来,在苏晚的脸上画出了几条惨白的光纹。
她看到了小满。
小满在水里拼命挣扎。他的两条腿在水下疯狂地蹬踏,像一只被扔进水池的猫。他的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太怕。他的手在水面上拍打,溅起了水花。
水花。
在探照灯的光下,水花是雪白的,醒目。
谢长峥从侧面游了过来。
一把扣住了小满的后领。
小满的头刚冒出水面就被谢长峥按了下去。不是温柔的。是粗暴的、救命的、"你再动一下就死定了"的那种狠力。
谢长峥把小满拖到了筏子下方的气隙中,一手扣着他的领子,一手扒着筏板。两个人的脸离苏晚只有半臂远。
小满的嘴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像缺氧的鱼。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但他没有出声。
好样的。
炮艇靠近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低频震动,通过水体传递到了苏晚的胸腔里,跟她的心跳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共振。
光柱在筏子上方停留了。
透过筏板缝隙泄下来的白光,把苏晚和十几个人藏身的水下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每个人的脸都是紫的。嘴唇是黑的。
一秒。两秒。五秒。
筏子上面传来了说话声。日语。
苏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语气判断,像是在讨论,是一块翻了的破木板,还是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十秒。
柴油机的声音再次轰鸣起来。船体的水波荡过来,把筏子推得晃了几下。
炮艇驶走了。
苏晚从水面下浮起来的那一刻。
肺部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像一把锯齿刀在气管里来回拉了三遍。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每一声咳嗽都被她用力压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声音。
第一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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