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渡河是在第一批上岸后大约四十分钟开始的。
苏晚他们在南岸的河堤下面缩成一团。所有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不是恐惧,是纯粹的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做的铠甲,河风一吹就往骨头里灌。牙齿打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群人在嚼碎石子。有人把枪抱在怀里,与其说是警戒,不如说是当作唯一能攥得住的东西。
苏晚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她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确实在动,但她感觉不到它们在动。就像有人在遥控她的手。
"第二批出发了。"谢长峥趴在河堤上往北岸看。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声音依然稳定。
苏晚爬到他旁边。
黑暗中,北岸的芦苇丛里出现了第二个筏子的轮廓。周德厚的人。小满应该在上面。
筏子入水后无声地滑动。这一次的动作比第一批更快也更熟练——毕竟有了前车之鉴,划水的节奏更均匀,桨入水的角度也更小,几乎不产生水花。
三分钟。筏子到了河心。
苏晚握紧了河堤上的草根。
炮艇没有出现。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筏子已经划过了河心,进入了南岸一侧的浅水区。苏晚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筏子上周德厚的身影,他蹲在筏子最前面,一只手按着小满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打手势指挥划水。
七分钟。筏子触底了。
周德厚第一个跳下水,水只到他的膝盖。他把小满从筏子上拎下来,小满的腿软得像面条,踩在水底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下去。
"姐!!"小满看到苏晚的那一瞬间,声音差点破了音。他在冰水里嘶哑地叫了一声,然后一头扎进了苏晚的怀里。
他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苏晚用一只冻僵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没事了。你过来了。"
第三批。马奎。
这是最难的一批。
前两批的渡河虽然有惊无险,但第一批暗礁碰撞的声音和第二批的水面动静,一定被炮艇的巡逻兵记住了。下一次巡逻的时候,他们会更仔细地检查这段水域。
而且,马奎的川军里有不少山区来的旱鸭子。他们连脚泡在水里都紧张。有人一直在拽旁边人的袖子,手指白得像纸,攥得太紧了。
苏晚和谢长峥趴在河堤上,目光紧盯着北岸。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色的水在流动,偶尔反射出一丝微弱的星光。
大约又等了三十分钟。
第三个筏子出现了。
马奎的身影蹲在筏尾,他主动坐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一只手攥着筏板的边沿,另一只手提着那把大刀,刀面上结了一层从磨坊带出来的灰。他的川军弟兄们趴在筏子上,有几个人甚至用牙咬着筏板的边沿来固定自己,这是旱鸭子的本能,恨不得跟筏子长在一起。筏子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划水的铁锹击水时细碎的噗噗声。
筏子划出了大约二十米。水流比前两次更急了,也许是潮汐的原因。
突突声。
从下游来了。炮艇回来了。
但这次不是按照常规路线匀速驶过,它在减速。它似乎在这段水域停顿了几秒钟,探照灯左右扫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它在搜索。
"妈的。"谢长峥的指甲扣进了泥土里。
马奎也发现了。
苏晚看到了北岸筏子上的一个动作,马奎猛地站了起来,在筏子上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然后,
他让所有人滚进了水里。
但马奎没有让筏子留在原位。
他一个人留在筏子上。
他用脚猛蹬筏板的一侧,整个筏子猛地翻转了过去。门板朝上,芦苇捆朝下。从远处看,就是一堆翻了的烂木头和乱草。
马奎自己则在翻筏的瞬间,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水中。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白光照在那堆"翻了的烂木头"上。停了大约三秒钟。
炮艇上有人喊了一句日语,语气像是在问"那是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了,语气像是说"破烂东西"。
探照灯移开了。
炮艇继续向上游驶去。
苏晚在黑暗中看到了水面上冒出的十几个脑袋,马奎的人。他们像冬天被赶进河里的鸭子一样,笨拙但拼命地往南岸划。
马奎的光头最后一个冒出水面。他吐出一大口河水,在水里骂了一句只有四川人才听得懂的脏话,然后继续蹬腿。他的游泳姿势毫无章法,像一条被扔进水里的石头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他就是不沉。从滕县活下来的人,命硬。
第三批全员上岸。
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溺水。有两个人上岸以后直接趴在泥地上吐水,吐完了又吐胃酸,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了。
六十多个人,湿漉漉地挤在南岸的河堤下面,像一群刚从洪水里逃出来的老鼠。
所有人都冻得牙齿打颤。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亮光。有人在无声地笑,那种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居然没死"带来的荒诞感。几个川军的兵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像风箱。
苏晚站起来,拧了一把袖子上的水,污浊的河水哗啦啦地流了一滩。她环顾了一圈。谢长峥正在清点人数,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冻的。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
黑暗中,十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同时亮了起来。
全部对准了他们。
"不许动!!举起手来!!"
标准的中国话。
山东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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