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城内的第一印象,是声音。
不是枪声——虽然枪声从来没有停过。是脚下碎砖碎瓦被踩碎时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踩在碎骨头上。
交通壕从外围一直延伸到城墙根的一个被炸出来的豁口。护送她的那个老兵带着她钻过了豁口——豁口的碎石刮破了她的袖子,尖锐的混凝土边缘在她的小臂上留了一道红痕——然后穿过了一条被炮火犁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窄街。
街道的两侧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甚至连狗叫都没有。整条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着的痕迹,只剩下战争留下的牙齿印。
每一栋房屋都像被巨人用榔头反复砸过。有些只剩下一面墙孤零零地立着,像墓碑。有些塌成了一堆碎砖泥巴,上面长出了焦黑的、扭曲的钢筋。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玻璃,玻璃碎片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冷光,像铺了一层碎钻石。
一具半埋在砖堆里的尸体从废墟中伸出一只手。手上还戴着一枚黄铜戒指,在月光下暗暗地闪。苏晚从旁边绕了过去。她不敢看那只手太久,不是怕,是怕自己习惯。
空气不是空气。
是一种由硝烟、灰尘、焦糊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混合而成的固态存在。不是用鼻子闻到的,是用整个呼吸系统去"嚼"的。吸一口,嗓子眼就像被沙纸打了一遍。
"低头。"护送老兵压低声音。
苏晚弯下腰。一发流弹从她头顶三米的位置飞过,打在了身后的残墙上,溅起一片碎灰。
在这里,流弹不是偶尔出现的意外。它是空气的一部分。你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一发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不知道是谁打出来的子弹带走。
"到了。"
据点是一间被加固过的民宅。原来大概是个小杂货铺,门口的柜台还在,只是上面覆了一层沙袋。窗户全被砖头封死了,只留了几个枪眼大小的缝隙。门也不是门,是一块被掀下来的铁皮车厢板,斜靠在门框上当活动挡板。
进去以后是一个窄小的地下室。原来大概是杂货铺的储藏间。墙壁潮湿得往外渗水,地上积了一层浅浅的灰泥浆。一脚踩下去鞋底就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一声。角落里有两箱弹药和一堆染了血的绷带卷,用过的。绷带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卷曲着像一堆死掉的蚯蚓。
空气里满是煤油灯的黑烟味、汗味、血腥味和霉味。这四种味道搅合在一起,在封闭的地下室里浓得几乎可以切成块。
十一个人挤在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
他们看向苏晚的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敌意。是一种在极度疲惫中已经无力对任何新事物产生情绪波动的木然。
排长陈二狗坐在弹药箱上。
他不像马奎那样壮。他瘦,瘦到颧骨的轮廓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像两把刀。年纪不大,可能也就三十出头,但脸上的褶子让他看起来像四十多。他的军帽歪着,帽檐下面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嘴角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来的草根,嚼来嚼去的,好像那根草里有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劲儿。他的左手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鼓了一个包,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新伤。
他看了苏晚一眼。
目光先是扫过她的中正式步枪,那把枪虽然旧了但保养得极好,枪管发蓝层完整,枪机拉动起来顺滑得能听到"咔"的脆响。在这个到处都是锈枪烂铁的据点里,这把枪简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然后是她的手,干净、稳定、指关节处有一层长期训练留下的老茧。那种老茧陈二狗见过,他们排里以前有个打枪很准的老兵,也有同样的茧。
"你会打枪?"陈二狗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卡了一颗生了锈的螺丝钉,沙哑到只剩下磨擦声。"真会还是吹的?"
"给我一个窗口,我让你看。"苏晚没有废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子弹壳。
陈二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抽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弹药箱的边沿,像是在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肩膀。
"上一个狙击手也是这么说的。"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从某个他不愿意打开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句话。"他叫张大壮。东北人。打枪确实准,在二楼窗口打了三枪,打中了两个。第四枪还没出去,日本人的掷弹筒就把整个二楼掀了。"
他看着苏晚的眼睛:"我从碎砖里扒他的时候,只扒出来半截腰带。"
地下室里安静了。
苏晚在那种沉默中,清楚地感受到了陈二狗这句话的重量,这不是刁难。这是一个看着太多人死去的军人,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别重蹈覆辙。在这个地下室里,这种话就是最高规格的善意。
"我不上二楼。"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陈二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眯缝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怀疑,是好奇。在这个地下室里待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一个有脑子的回答了。
苏晚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等她开第一枪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白她为什么不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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